杜赫口中這麼說著,心內卻不甚樂觀,歸根到底,他並無堂兄杜乂那種出入玄儒的稟賦,所學難在江東得到重視。早年渡江而後北向的祖鎮西,或許才是他應效法的物件。
裴氏又勸杜赫在都中一定要勤儉樸素,才能長久維持。等到杜赫起身要告辭的時候,她突然記起一事來,讓杜赫在堂中稍後,然後轉入後室翻找片刻,過後手持一方精緻錦盒匆匆返回,於屏風後讓蔡媼將之轉交給杜赫。
杜赫接過那錦盒開啟一看,只見裡面擺放著一小疊色彩豔麗、表面油光潤滑的紙片,這紙片上諸多紋路細緻均勻的圖繪文字,絕非人手能夠繪成的精緻。
當杜赫還在低頭觀摩的時候,裴氏已經在屏風後笑著說道:「此物乃是南苑兌票,執此可去南苑購買貨品。南苑之物皆為貴人家需用,我家這等境況,實在難以消受。留在家中也無用處,小叔要在都中應酬交際,可帶在身邊取用。」
南苑兌票之名,杜赫也聽褚季野提及,若執此前往南苑購買貨品,不只可以獲得優惠,還有諸多特權可享。許多南苑也沒有多備的緊俏貨品,更是隻有兌票才能買到。只是這兌票極為難得,都是權貴人家內部消化,少在市面流通,就連褚季野都沒有。
手捧這一小盒面額不等的兌票,杜赫忍不住詫異道:「我也聞南苑兌票之名,此物向來稀少,嫂子從何處得來?」
裴氏聞言後笑語道:「說來也是一樁巧事,年前蔡媼持我織物出門市易,正遇到丹陽公主府幾名採買娘子,認出我家織物乃是都中少見洛繡,便請我家日後專往長公主府送貨,便用這兌票來結算。時間久了,便也積攢下來。」
裴氏沒有說的是,這些兌票雖然罕有,但對她家而言卻是無用之物,賺取的兌票一部分在坊市賣出以補家用。至於積攢下來的這一批,則是打算日後留給小女購買嫁妝,不至於過於寒傖。之所以不講出來,也怕再給杜赫更多壓力。
然而杜赫聽到這話後,已是忙不迭將錦盒放在案上,擺手道:「這是嫂子一針一線、絲縷辛苦所得,我怎麼能取用!」
裴氏還要再勸,杜赫卻絕不收取,更是逃一般的離開家門。
上了牛車後,杜赫的思緒還停留在先前所見的兌票上。於旁人而言,或許只是感慨於此物製作的精美,匠心獨運,然而杜赫更有感觸的則是此物的作用。
類似的票據,杜赫並非第一次見,甚至他家便有相類之物,只是不叫兌票,而叫功籌。早年間他家在關中經營塢壁,因聚眾太多,資用便常常匱乏,因而家中幾位長輩合計一番後,便在塢壁中使用竹木雕成小塊名之為功籌,有勞有功者計籌而賞,執此可以兌換所需物用。
這麼一想,他家的功籌便與南苑的兌票功用頗多相似之處。但杜赫聽其父言過,功籌一時權宜,若想長久維持,必須要有一整套縝密律令輔佐。
禮法律令本為杜家之家傳顯學,一俟念及此節,杜赫腦海中頓時豁然開朗,想到來日去沈園時要如何得以顯重。
腦海中一邊回憶著早年他家塢壁中關於功籌的諸多規律,杜赫一邊催促牛車快行,很快便到了他所寄居的小長幹一所天師道的觀宇。住在這裡雖然也要花錢請奉將軍籙,但較之都中其他提供客宿的寓園要便宜得多。
回到他所在的客舍,杜赫卻發現原本吩咐留在此處的隨員們盡數不在,心中不禁有些惱意,出門問了問觀中道士,才知他離家之後,隨員們都去了觀宇後方的山上,至今未歸。這讓杜赫更加不滿,便將先前之事放在一邊,上山去找那些越來越散漫的隨員們。
之所以緊張這些隨員,杜赫心內其實不乏有羞於啟齒的隱憂。他遠來入都,所受諸多冷遇,境況越發不堪,心內不乏擔心這些隨員們會棄他而去。若真發生這樣的事情,那麼他可真就成了孑然一身。
然而登上山穿過一片山林,終於找到他那些隨員們逗留之處,看到眼前一幕,杜赫身軀驀地一震,旋即眼眶變得通紅泛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