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順風回到軍訓營地時,天已經微黑了,『操』場上已經沒人了,看來已經吹哨子回營房了。他就沒回營房,先去了曾勤生那兒。
小夏見他來,做了個靜聲的動作,然後指了指裡間。
康順風就笑了笑,輕手輕腳地從門縫裡看了看,曾勤生正在桌上寫什麼東西。他就沒說什麼,從口袋裡掏出從三子那順手拿的兩盒好煙,交給小夏,指了指裡面。
小夏笑著點點頭,將煙接過去,做了一個你放心的表情。
康順風向他擺擺手,就輕手輕腳地又退了出去。
出來後,看著『操』場上也沒人,就想起從嶽乾生那學來的那點太極拳,就找個角落練了起來。這一練,康順風就咂『摸』出味道來了,過去練紅拳,講究軟講究快,練十大盤,雖然慢,但軟十盤是涵心養氣,硬十盤是展筋騰膜,而這太極的慢卻截然不同。
太極拳動作不僅僅是一個慢字,這種全身處處螺旋纏絲般的伸縮旋轉運動,能讓全身氣血通微到每一處,那種靜中觸動動猶靜的神意要求,更使他心『蕩』意動,這種神意要求,一下子給本來直出直入的動作帶來了活活的變化的感覺,如虎添翼!如虎添翼!康順風的心忍不住激動起來。
一個把紅拳練到力達於梢的人,也只有練到這個境界的人,才能體會到太極的妙處。
這種靜中觸動動猶靜神意慢慢地凝練出來,當成為身體的一種習慣,拳法中的虛實就不僅僅是在招法上,而在招法中了。如果說紅拳指上打下,指左打右,閃驚巧取把招法的虛實演繹出來的話,那麼這種靜中觸動動猶靜的練法,卻把虛實貫入到人的一舉一動,舉手投足之間。
康順風很快就沉浸在拳法當中,不能自拔,一遍、兩遍、三遍,他的身體慢慢地熱起來,不是那種劇烈運動後那種出汗的燥熱,而是渾身每塊肌肉,每寸皮膚,每根血管,深入到『毛』細般地微微發熱,每個細胞似乎都燃燒起來,使他忍不住有一種想叫想喊的衝動,但他沒有出聲,而是用悠長的呼吸將這種衝動,緩緩地歸納到自己的丹田,再散到身體的每一處。
他想像不來當初陳王庭或者某位創造太極拳的宗師,是怎麼發現這種練功的方法的,這麼的神奇。也許他今天感受過種,就是那位創世之師創造太極時的感受,只不過大師是體自悟,而他是模仿。
一陣電話的震動聲在靜靜的『操』場上顯得也是那麼清晰,在電話剛震起的那一刻,康順風本能地抖了左肩,做出一個左靠的意識,他意識發出後,才意識到是自己衣服口袋中的電話在震動。他忙拿出電話,開啟一看,是曾勤生的電話,就接了起來:「小康,回來了嗎?現在你能過來一下嗎?要不要我給你們教官打電話說一聲?」
康順風就笑道:「不用了,我在『操』場上,還沒回營房呢。」
那邊就笑起來,道:「又在搞你的國術,先過來聊會兒,馬上這軍訓就結束了……」
康順風答應一聲,就掛了電話。
將電話裝起來,他才反應出來剛才的那個反應,自己左肩靠的意識根本沒經過大腦就本能而發,原來這就是鬆柔!
鬆柔原來就是這種靜中觸動動猶靜的感覺。
但是他不明白,自己才開始練太極,難道就能達到別人久而不能成功的鬆柔境界嗎?紅拳他知道自己並沒有練到以剛入柔的境界,那怎麼會有這種感覺呢?
他慢慢地往曾勤生的住處走去,卻在苦苦思索著這個問題,直到走到曾勤生的門口。突然間靈光一現,他想起了自己每天早晚躺在**練的那個意動全身各處的功法,胡斜子一直叫他練的功法,剛才左肩的那一動,和每天晚上的動肩何其似也!都是先一微收再彈出去。那個功法胡斜子說是和一個太極師父交換來的。隱隱約約記得,當時胡斜子說那太極師父說,太極的一半妙處就在這個功法裡面。
突然,他想起了今天嶽乾生說的太極拳要練得周身無處不彈簧,他忍不住要叫出聲來,難道這個功法,練就的就是周身無處不彈簧。
太極!太極!還真是牛吶,躺在**也能上境界。
他呆呆地站在那裡思索,卻把久候不到,剛準備出門的曾勤生嚇了一跳,道:「小康,來了還不進來,站在這裡嚇人吶?」
康順風就從夢魘般的境界中醒過來,有點呆滯地笑了一下,幸虧黑暗中看不清楚,不然曾勤生還以為他出去幾天,受什麼打擊了呢。
進了房間,曾勤生對正在幫他收拾房間的小夏道:「小夏,你去休息吧,我馬上就睡了,不用收拾。另外給營房那邊打個電話,幫順風消假,說我同他談個話,一會兒他回營地。」
小夏應了一聲,先幫康順倒上一杯茶,就出去外間,臨出門時,幫他們帶上了門。
曾勤生看小夏出去,就端起自己面前的水杯道:「今天晚了,我以茶代酒,謝你!」
康順風端起茶懷,卻道:「為什麼謝我?」
曾勤生就笑道:「裝糊塗呢?非讓我說出來,得,我就說給你,誰讓我高興說這事卻沒人可說呢?我那事成了,來,先跟我乾這一杯,高興一下。」
康順風拿起杯子,卻是道:「等下,我晚上不喝茶,換杯開水?」
這一下憋得曾勤生忍不住就:靠!出聲來:「你玩我呀!」
康順風就笑道:「真的,茶是百補一傷,夜飲最傷神!」
說著,就另拿個杯子,給自己倒上一杯白水,向曾勤生示意一下,喝了一口。
曾勤生等他重新坐下,就道:「讓你老弟笑話了!你不知道這事對哥哥的意義,這營職轉業,肯定要回貴州那小縣城去,再降半格使用,這前半輩子的努力就算白費了一半!我這麼多年,辛辛苦苦,覺都睡不囫圇,為啥,就是為了能讓自己、讓兒子跳出那小縣城的輪迴!現在這一步邁上去,再活動活動,將來留到這s市也不是問題!」
康順風看著他激動的樣子,不僅嘆道:「人活一世,不容易!」
曾勤生卻是笑起來道:「這次的事多虧了小康你,你的情份在這呢?」曾勤生用手指著自己的心窩子,道:「我慢慢還你!」
康順風就道:「自家兄弟,客氣什麼?哦,這次我請假,見了楊先生,他說讓你有空去你們參謀長那裡拜個門……」
曾勤生笑道:「應該的!聽說這次也是那傢伙力挺我,讓幾個大佬都莫名其妙,幾個別有用心的還以為他要砸我,讓他先說,結果他一發言,基本就定調了,就是心中另有人選的,也不好做聲了,要是不同意我,就明擺著得罪他……想起來真好笑!」
康順風卻慢氣細聲地道:「說好笑也不好笑,你要是不心高氣傲,也不會得罪他,白給自己的路上,引出個攔路虎,還是大老虎!」
曾勤生就臉紅紅地,頗不好意思地道:「吃一塹,長一智,以後再不會這麼傻了!」
兩人就一起笑起來,康順風看不早了,告辭要走,曾勤生就開啟抽屜,拿出一個信封道:「這有一萬塊錢,你先拿去用,莫嫌少,這份情我這輩子都不會忘的,以後不敢說赴湯蹈火,但萬事不惜此身是真的!」
康順風卻沒接,眼睛直視了他的眼睛,道:「我缺錢,會問你要!不過現在不缺這個,這次賺了一筆錢,夠我上學和讓父母改善生活了。你剛花一筆錢,接下來肯定還需要打點,有鋼使在刀刃上,我們又不是想交一天兩天,以後日子長著呢。」
曾勤生知道康順風說的是真話,雖然進上了團職,但具體分到那個位置也很重要,不過心裡總感覺不表示一下不好意思,聽康順風這樣說,想客氣也不好客氣了,再客氣反倒弱了情份,就將錢往抽屜一扔,重重地點了點頭,卻是什麼都沒說。
康順風也點了一下頭,曾勤生就送他出門,看著他的身影掩入黑暗中,仍在那裡站了很久。
康順風回到營地,馬上就到熄燈時間,大家都已經上床準備睡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