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抬起頭來,臉上就『露』出了笑容:「我娃來了,吃了沒?」
康順風點頭,就在老人身邊的小凳上坐下來。
老人合上了書,又喝了一口茶,就把茶壺一擱,把扇子一放,就站起身來:「姥爺這兩天身子不美,我娃陪我跑幾手……」
康順風苦笑一下,陝西紅拳有點怪,和其他傳統武術不一樣,把打散手不叫打散手,叫跑拳搭手。這老頭就是這樣子,經常愛和人打散手。他的徒弟們都很怕他,年輕時怕老漢手重,打一下他說他沒鼓勁,但別人受不了。等他老了,八十多了,更怕老漢有個閃失,誰都擔不起那責任。所以徒弟們都能不上老漢的門都不上門,就怕老漢要打散手。
但康順風卻是和老人打慣了的,其實傳統武術打法經驗的傳承,大量的要通過這種師徒間的動手來傳承的,大多數傳承也都是臨時起意的,打到那,老師感覺你不對,就會指點你,這種情況下,你應該盯對手什麼部位,對手這個部位怎麼動,將會進攻你那裡;遇到這種情況你該怎麼辦?怎麼引誘對方,怎樣判斷對方的虛實。因為實情況是千變萬化的,這種東西沒有臨場實戰,說出來也不會有什麼感覺。
康順風就站起來,說:「姥爺,我先換褲子」就進了窯裡。
渭北這邊由於是黃土塬,過去人都是在土崖上打窯洞居住。現在經濟發展了,大部分人都不住窯洞了,但在這些貧窮的地方,人們仍然住的是窯洞。
康順風在窯裡換上自己練功的褲子,這是一條老式的燈籠褲,是一個師兄在他前年過生日時送他的,已經微微有點小了,他在家裡自己練功時一般都是全身只穿個褲頭,但在老人這兒,他一直都穿著燈籠褲子練功,以示尊重。
等他出來時,老人已經站在院子中間了。老人的院子是黃土混了石灰再夯實的,平平整整,這種土地實而不硬,最適合練功。水泥地上練功容易震傷小腦,使人頭昏頭疼,而這種土地卻不會。
老人年齡大了,起手起了個**手的門子。康順風卻走了個釘膀捶的門子,這個門子勢低,是以下三路開手的門子,他用來對付老人,就是欺負老人腿上已經有點不靈便了。
兩個人就在院子中轉了起來。
老人腿腳不便,所以並沒有四處跑動,而康順風卻仗著年輕,不斷地變換著手勢,腳下也漸漸地快了起來,圍著老人一會左一會右地打轉兒。
他的身體雖然一直的動作,但雙眼卻緊緊地盯著老人的姿勢,看著老人的步伐移動。終於,老人的腳在一次換步子應對他的變化時,腳下踩的重了一點,這一得,就意味著老人重新調整重心的動作稍微慢一點,這就是一個點。也就是過去人說的,所謂的破綻。
傳統武術中的破綻並不是像我們想當然的那樣,門戶大開呀,『露』出個胸呀,肋呀。而是在走動中形成的這種一時不慎的敵揹我順的姿勢。也就是在某一瞬間,對方移動或變化上的不靈變,才叫破綻。
就在這一瞬間,康順風發動了,他身形微轉,右步踏前,踏在老人在前面的右腳外側,覓住老人的跤口,前面右手一搭老人右手腕子,一翻手就順上去挎住了老人的右肘,這是傳統武術中很常見的打法,叫步步套,意思是一步一步把人套住,叫人進不來,跑不脫。和現在散打中,一手直奔人臉,打中打不中都是一下的打法不同。
康順風一招得勢,左手隨步前衝,向老人後腦上輪去,準備搬個鎖口捶。當然不會真的打後腦,他的拳奔的是老人的右肩,這也是傳統武術練散手的一種辦法,是為了防止不必要的傷害。大家走場子,要的主要是個得勢,就是佔上風的意思,並不能傷害對手。
這時老人右腳由於落地重了,再起來就不容易了。而且康順風微微的一轉身形,轉到老人的右後方,老人的左膀在這一時間就不可能攻擊他,就等於將老人的左膀在這一刻廢了,這也就是傳統武術中封的意思。
就在他感覺這攻勢已成,心中一鬆時,這時老人的頭卻往左後方偏去,康順風的左拳崔勁,想追過去,正在這時,他感覺自己踏上去的左腿脛骨上被狠狠的擊中了,他正在空中往前踏的左腿不由自主地落下來,踏在地上。『亂』中他一低頭,原來老人避開他頭部攻擊的同時,將重心放在右腿上,左腿卻從後面拐過來,用了一個擰腰擺胯的敗勢,左腳掌腳尖往下,腳根往上反踏在他的左腿脛骨上。有效地阻住了他的攻勢後,在他左腿慌『亂』地落地,尋找重心的同時,老人卻左腳順勢轉正,順他的左腿脛骨落下來,在他立足未穩的左腳面上狠狠一踩。然後,整個身體快速左轉,翻身輪劈,左手從一個弧形,小臂交叉下劈在他的左大臂上,將他的鎖口捶破了,康順風的左手臂被狠狠地斬落,那個手下落的同時,拳頭卻掛在他的肩上,順肩劃過胸部再到肋上,劃得他的肌肉**辣地疼。一下子,就主客易勢,成了老頭勢順康順風勢背了,他的右手被老頭關在了攻擊範圍之外,也在一時間成了廢手。
老頭左拳一招得手,右手緊接著毫不遲疑地輪下來,卻高舉輕落,輕輕地拍在他的左臉頰上,就這都震得他的頭一陣發暈,老頭手在他臉頰上輕輕一擊之後,順勢翻手,以手背封住他的額頭眼鼻,微微**,他就感覺重心不穩,想扯腳後退,維持平衡,但他的左腳卻被老頭踩住了,只好一個趔子坐倒在地上。
這幾下說起來洋洋萬言,其實都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從康順風開步進攻,到他被打倒在地,前後不到一秒時間。胡斜子等他站了起來,就又回到了小凳上。
康順風從地上爬了起來,他剛才上了老頭的當了。老頭其實是賣了個破綻給他,讓他以為他右腳踏重,重心難移,其實老頭已經將重心倒到右腳上。跑拳打手,在大家功夫反應都練的差不多時,就是打個腦子。看誰腦子動的快,誰能引誘誰,誰能識破誰。
他拍了拍身上的土,也走到小凳前坐了下來。
「我娃有心事,給姥爺說下」胡斜子抿了一口茶水,看了他一眼,順手拾起了放在地上的蒲扇。
康順風沉默了一會,就一五一十地把自己的情況和想法告訴了胡斜子。
聽完康順風的話,胡斜子笑了,喝了一口茶水,才又對他說出一番話來。這番話,使康順風番然醒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