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衛梁的疑惑

坤寧 時鏡 第2頁,共2頁

回了書院之後不過熬了六日,便忍不住按圖索驥,去了那座別院。

只是竟沒再見著那位姑娘。

留在別院中招待她的是另一位眉目清秀的目光,親自將一封信並幾本田產地契、賬目冊子交到他手中,並帶著他親自去了那所謂的「空地」檢視。

從此,衛樑上了賊船,進了賊窩。

只不過……

事情做了一堆,銀子拿了不少,今歲稻穀的收成也著實喜人,可他竟然不知道自己究竟在為什麼人做事,著實讓他心裡不安。

尤其是近日……

馬車已到金陵地界。

外頭行人絡繹,熱鬧喧囂,就算是眼見著太陽都要落下,也到處都是招攬生意的聲音。甚至有些人直到這時候才出來擺攤。

臨河漂滿了花燈。

「籲——」

馬車外面車伕勒馬,停下來向人問路。

「小哥,請問烏衣巷怎麼走?」

路人給車伕指路。

停處大約是在茶舍附近,隱約能聽見有人閒話議論的聲音從二樓傳來。

衛梁凝神聽了片刻便皺眉。

「要我說嘛,萬休真人和圓機大師之間必有一場鬥法,天教推的乃是道教,白馬寺必然崇尚佛法,光吵架就吵了好幾個月了,這妥妥的要打起來啊!我看還是收拾收拾包袱,這幾日離江南遠著些,天知道哪天又掀起戰禍?」

「肯定是圓機和尚更厲害啊!」

「是啊,聖上那麼信任他,這兩年來聽說連謝少師都疏遠了。要算起來,謝少師才是真正的帝師,他一個半路插到中間來的和尚,無功於社稷,無功於百姓,怎麼還能封個國師?」

「哎喲這話可不敢亂說哦……」

「唉,亂,亂的很吶!」

「好在韃靼這兩年安生不少,沒給大乾添亂,不然這內憂外患,一觸即發,簡直是要逼死我們小老百姓!」

「要我說,就要天教厲害!什麼叫大同?人天教為的就是大同!我們村兒有幾戶人家沒地種之後,當土匪也當不成,都加入了天教,還不都是狗官和姦商逼的嗎?」

「還好咱們江南乃是富庶之地,影響不大……」

「不說皇帝明年南巡嗎?」

「可不是,你道這半個月來咱們金陵哪兒來那麼多富商巨賈,到處都是寶馬香車?就為著這事兒呢!一趟南巡勞民傷財,狗官們不想掏錢,可不得逮著這些富商巨賈薅嗎?聽說就是找他們出錢來的,誰出錢多,明年官鹽的鹽引便多放給誰一些。」

「世道是越來越難啦……」

「誰說不是?」

……

車伕問得烏衣巷所在,驅車前往,漸漸去得遠了,那些聲音也都在後方慢慢模糊,混入轔轔的車馬聲中,變得模糊。

衛梁垂下眼簾,摸了摸自己袖裡。

這一季的賬冊安靜的藏在裡面,綁在手臂上,牢牢的。

車伕道一聲:「衛公子,到了。」

衛梁這才掀了車簾下車。

長長的江南舊巷裡,青石板縫隙里長著青苔,不知何處來的金黃秋葉飄零幾片在地。眼前的門庭一片冷清,並無半分豪奢,甚至連個具體的名姓也無,頂上僅有一塊烏黑的匾額,上書「斜白居」三字。

他上前親扣門環。

不多時有人來應門。

是個眉清目秀的丫鬟,見了他並不驚訝,眼睛裡卻透出幾分打量來,不冷不熱地道:「衛公子來了,我家主人得您傳訊後,特在此地等了您有半日,請您進來吧。」

外頭看不大出來,斜白居里面卻是一片清幽。

走廊上掛著幾隻鸚鵡。

見了人便叫喚:「來者何人,來者何人!」

衛梁無言。

一路走至院落深處,過兩重垂花門,才進得一處臨湖的水榭。水榭的美人靠邊緣,設了一張傾斜的靠背椅,另有一張方几放在旁邊,上頭擱著瓜果盤,還有一卷翻開的賬冊。

坐在椅上的是位姑娘。

且不是正常端坐,而是盤腿坐著,一副懶散樣。烏黑油亮的頭髮上僅別了一枚赤瓊滿色的南紅瑪瑙簪子,面朝平湖背對水榭,以手托腮看著欄杆上架著的那根魚竿,似乎百無聊賴,正等著魚兒上鉤。

衛梁從後面僅能看見她半個背影。

一時也不確定,是不是自己去年見過的那姑娘。

引路的丫鬟稟道:「姑娘,衛公子來了。」

那姑娘頭也不回:「拿著本姑娘的錢,種著本姑娘的地,扣著本姑娘的賬本,壓著本姑娘的收成,還敢以此作為要挾,死活要見我一面,問個究竟。衛公子,如今世道匪盜橫行,你倒也不擔心路上遇到點什麼意外,一個不小心一命嗚呼?」

衛梁聽這聲音一下就認出來了。

淺淺淡淡,如風過耳,似泉暗流,無比地賞心悅目,使人遐想。

他立在後面,自然也聽出了這話裡隱藏著的不滿與威脅,但自問從未做過什麼虧心之事,縱面對豺狼也凜然不懼,是以鎮定自若,回道:「去歲應姑娘之請,操持良田數千畝,收成頗佳,雖得姑娘許以重利,當時又因興之所至,並未多想。可在各家農戶報上收成時,在下思及雁門關外韃靼虎視眈眈,中原腹地天教橫行,便不得不對這些糧食的去向產生幾分困惑。若說投入市中,方便百姓,倒也無妨。可倘若姑娘居心不良,使其為亂臣賊子養軍之所用,那便是衛某的罪過。」

前面那女子的身形忽然不動了。

衛梁開門見山:「所以衛某今來,只為問一句話,姑娘這般本事,是效命於天教嗎?」

「……」

效命於天教……

她看著像是那麼不怕死還敢跟天教攪和的人嗎?

前面那女子嘴角都忍不住抽了一下,終於轉過頭來,看向了衛梁:「衛公子果真是,一心種地,不聞世事,怎麼連這般荒謬的想法也往腦袋裡裝呢?」

跟前世一樣,只配種地啊!

未來探花郎這腦瓜,文章做得,地也種得,唯獨上不了官場和別人鬥個死活。她早該知道,不該對這人的腦子抱有太大希望!

她轉過臉來時,面上帶了幾分不耐煩。

鵝蛋似的面頰上,雪膚細嫩吹彈可破,夕陽光影下更是鍍了一層金紅,瀲灩的眼眸裡沉澱了這兩年來世事見聞,靈動裡又添幾分穩重。

只是唇角似笑非笑地扯著,又在這無邊的豔色裡增添了一點嘲弄。

衛梁僅去年見過她一回。

那時她汙泥滿面,哪裡有這般容光?

素來便很少與女子打交道,更莫說是這樣漂亮的,衛梁被她一雙眼看著,莫名窘迫了幾分,只覺一股熱氣往臉上竄,竟不大說得出話來了。

姜雪寧扔了魚竿,挑了細眉:「誰同你說我給天教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