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到底鍾情

坤寧 時鏡 第2頁,共2頁

倘若謝居安沒有失信於她,那麼只有一種可能——

張遮安靜地道:「國有律,家有規。王子犯法,罪同庶民。張遮是個罪人,判詞也已寫下,罪由律定,刑由法處。情不可移法,我錯得已經夠多了,罪當處斬,憑何倖免?」

沒有人忍心為他寫判詞。

所以他自己寫了。

罪狀與律例,一應完全,核准秋後處斬。推上刑臺,天地蒼茫,鍘刀一落,身首異處,血濺三尺罷了。

姜雪寧終於站不穩,重新跌坐下來,怔怔地望向窗外。

是啊。

那可是張遮啊。

她以舊恩相挾,要謝危放過張遮,可張遮治律一生,又有何處愧對於人呢?既然親筆寫下了自己的判詞,便是自認其罪,縱然放在面前的是生與死,他也會選後者。

所以她才會喜歡他。

姜雪寧忽然覺得好累好累,眨了眨眼,才問道:「謝危後來可算得償所願,登基當了皇帝吧?」

與其說是個問題,不如說是句感慨。

畢竟他謝居安那樣強的本事,滅蕭氏,誅皇族,染得半座京城都是血,最終傳國玉璽也拿到了,登上皇位何等易如反掌?

可沒料想,張遮久久地沉默,竟然說:「沒有。」

姜雪寧疑心自己聽錯。

她看向張遮。

張遮想起自己上一世從入獄到秋決那段時間聽聞的事,卻道:「都過去了。娘娘,那些答案,都已經不再重要。」

姜雪寧恍惚如夢。

蔣氏已經煮好了餛飩,猶豫再三,還是遠遠去叩了門。

姜雪寧手忙腳亂起身,只覺狼狽。

她實在無顏面對這位上一世為自己連累亡故家中的婦人,不敢多留,擦了眼淚便要告辭離開。可張遮卻拉住了她,朝她道:「留下來,一道吃個早飯吧,娘該多煮了一個人的。」

一碗普通的餛飩,麵皮擀得雖薄,卻也沒用什麼珍貴的食材,不過是剁了肉餡,混了胡椒,點了薑末。煮好後,盛到碗裡,撒上蔥花,略點了些幹蝦,米醋。

碗也只是普通瓷碗。

端上桌來熱騰騰一片白氣。

姜雪寧人偶似的同張遮、蔣氏坐到桌前,拿起筷子,卻有一種不知身在何處的感覺。

蔣氏時不時打量二人,卻擔心這位穿著打扮不俗的姑娘吃不慣這麼粗的東西,有些拘謹:「早也不知有客來,買了魚回來吧,做著又太花時間。也就糊塗著包了碗餛飩,實在不怎麼上得檯面……」

姜雪寧心中酸賬。

她霧氣裡張著朦朧的淚眼,只道::「沒有,伯母做的東西,很好吃。」

張遮坐在她旁邊,沉默寡言。

尋常百姓,市井人家,煙火嫋嫋。

卻無一處不透著脈脈溫情。

一口熱湯喝下去,便熨帖到心裡,姜雪寧隱約明白他為什麼留自己吃這一頓飯,是想她釋懷。一顆一顆餛飩往嘴裡吃著,越吃眼淚卻越往下掉。

張遮知道她慣來是食不厭精膾不厭細,少食多餐,在宮裡便愛折騰那些廚子,食量向來不大。

可她吃了大半碗還沒停下。

他心裡便生出一種無來由的隱怒,看不得她如此為難作賤自己,伸出手來拿走了她的竹筷,擱到一旁,開口時卻心軟得一塌糊塗,只低低道:「夠了,不要再吃了。」

姜雪寧卻緊緊壓住自己心房,卻覺難以面對。

蔣氏看出端倪,忙擱下碗筷道:「是啊,我們家小門小戶沒有那麼多規矩。是我擔心姑娘大早來,肚子餓,所以添得多了些。吃不完便擱著,沒有什麼失禮的。」

她不說話還好。

一說話,姜雪寧已泣不成聲。

蔣氏手忙腳亂:「哎喲,可別哭可別哭!我就知道,我家這根木頭,從小爹去得早,孤僻寡言,不討人喜歡,我儘管著他學業,卻也沒個人教他怎麼討女孩子歡心!姑娘你可快別哭了,受了什麼委屈,都告訴我,看我不回頭修理他!」

姜雪寧哭得笑起來:「張大人可壞了。」

張遮靜靜看著她,心如刀絞。

蔣氏哪知道他們之間的恩怨,立時橫了張遮一眼,又道:「你都告訴伯母,可別悶在心裡,這天底下哪兒有什麼過不去的坎兒?我讓他給你賠禮道歉。」

姜雪寧看向張遮,輕如夢囈般道:「張大人壞就壞在太好了,您也太好了……」

蔣氏愣住。

姜雪寧卻知自己來得已經夠久,站起來,只向蔣氏深深地躬身一禮,被淚水洗過的眼眸格外清澈,道:「多謝伯母款待,我出來未曾知會家裡人,該要告辭了。」

蔣氏不明所以。

張遮卻道:「我送你。」

他走在前面,拉開了門栓,開啟了院門。

姜雪寧同他一道走出。

塵世的喧囂忽然撲面而來。

她站立良久,忽然返身抱住了張遮,緊緊地,在他胸懷裡閉上眼:「就抱一會兒。」

張遮終究沒動。

姜雪寧說:「張大人,你這樣好,要我往後怎麼把你忘了呢?」

張遮回答:「遇見更好的。」

姜雪寧委屈:「你騙我,沒有比你更好的。」

張遮便默然,過了會兒才道:「那便遇到一個更合適的。」

姜雪寧貪戀這點溫度。

就算是前世,也沒有靠得這樣近過,因為她是皇后,他是臣子;這一世分明靠得最近,卻也是最遠,因為他們都沒有勇氣,頂著血淋淋的過往,當做什麼都不曾發生一般相愛。

她笑:「我喜歡的才是合適,若不喜歡,哪兒有什麼合適?」

何談「更合適」呢?

張遮久久無言。

姜雪寧抬起頭來,卻道:「你低頭,我就告訴你一個秘密。」

張遮看她半晌,依言低下頭。

她便踮起腳尖,懷著無限眷戀地去輕輕啄吻他眉心。

這一次,是她僭越他。

然後退了三步,安安靜靜地笑起來:「不管你怎麼想,其實打從避暑山莊裡遇到你,看見你不識好歹要避嫌,寧肯出去淋雨時,我便想佔有你。這麼個不解風情的朝廷命官,憑什麼不能為我所用?只是可惜,我動了心,一敗塗地,你也沒有贏。所以我屬意你,不是因為你救我,護我,也不是因為愧怍,而是一見鍾情。」

她以為張遮會愣住。

可沒料到,他脈脈注視她,竟然也笑了一笑,慢慢道:「我知道。」

此一時真是千愁百感交織到了心底,無盡地流湧,可最終燦爛起來。

她仰著頭不想再掉淚。

故作不在意地哼一聲道:「笑起來這樣好看,往年卻對我吝嗇得很,連點好臉色都不給。我走了!」

張遮道:「好。」

姜雪寧又道:「雖然這天底下比本宮好的姑娘沒幾個,可本宮允許你找個不那麼好的,別虧待了自己,看著可心就娶回家吧。」

張遮也道:「好。」

卻沒有告訴她:天底下心性比你好姑娘很多,可我都不愛,也都不想娶。

姜雪寧話說完了,才又說了一句:「我真的走了。」

張遮還是道:「好。」

姜雪寧罵他:「不解風情,又臭又硬,爛木頭一根!誰喜歡上你都是倒了黴,迷了心,瞎了眼!」」

張遮沒回嘴。

姜雪寧一跺腳走了。

可張遮立在後面,看見她繃著身子走出去十幾步,倒了衚衕口時終於沒繃住,肩膀聳動起來,舉起手抬起袖,往臉上擦。

經過的人都詫異地看她。

她一路走出了衚衕口,被天光照得慘白的身影,這才漸漸為人影和聲音淹沒。

張遮心像是被人剜空了。

蔣氏從裡面走出來,看了半晌,打量打量佇立在原地的張遮,試探著道:「我看,這位姑娘倒是很好啊。」

張遮寂然道:「是很好的。」

可終歸不是他的。

蔣氏循著他看的方向看去,卻不由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