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臣的坦白

坤寧 時鏡 第2頁,共2頁

他該恨自己的。

這衚衕深處僅有一戶人家,姜雪寧已猜出了這婦人的身份,心底裡那股愧怍如熱泉一般翻湧起來,勉強要笑,眼淚卻還往下掉。

她道:「請問,此處是刑部張大人家麼?」

竟是來找自己那木頭兒子的。

蔣氏見著這麼個天仙似光豔照人的姑娘,根本都沒往張遮身上想,可見她話沒兩句先掉了淚,便想起張遮昨夜今早不尋常的種種,一時心裡嘀咕:那小子榆木疙瘩敲打不動,別是招惹了人家姑娘又惹了人家傷心吧?

在河南時還好好的,到京城反不學好!

倘若他真搞出什麼缺德事兒來,看她不請家法,替他那短命爹狠狠地揍他一頓!

「是,是,這兒就是。」蔣氏都不免手忙腳亂,忙道,「他今日沒上朝,正在書房裡呢,你快先請進,我給你叫他去!」

她上前開了門,請姜雪寧入門。

接著連手上挎著的竹籃都忘了放下,便要去敲那一夜未開的書房門,讓張遮出來。

沒成想,還沒等她走上臺階,原本緊閉的房門竟然開了。

張遮手搭著門框,站在門裡。

墨藍的一身長袍掛在他身上,雖依舊挺得筆直,卻給人一種沉默蕭索之感。他靜靜地看向了立在這簡陋小院裡的姜雪寧,過了好久,才道:「姜二姑娘,請進。」

姜雪寧也看了他半晌,才抬步走上臺階。

到得門前時,張遮向裡讓了讓。

她進了屋。

張遮才同蔣氏交代了一句,返身將門關上。

兩個一宿沒睡的人,面對面坐下。

茶是昨夜陳茶,已經涼了。

堆滿卷宗的書案上,燈盞燈芯的末端一縷青煙幽浮,已是燃盡。初升的日頭從東方,斜斜照進窗前這一張低矮的漆案上,驅散了幾分寒氣。

姜雪寧注視著他。

張遮卻低垂目光。

她輕輕道:「今日本該早朝,張大人卻在家中,彷彿知道我會來一般,是在等我嗎?」

張遮沉默。

姜雪寧雙手交覆於跪坐的膝上,一身沉靜,笑起來:「我曾表白屬意於張大人,張大人卻說自己已心有所屬。那天我恍恍惚惚的,半點都不服輸的性子,竟都忘了問。不知大人中意的這位姑娘,到底是誰呢?」

張遮案下的手掌悄然緊握。

他道:「京城人士,尋常人家罷了。」

張遮也會說謊,也會騙人了。

姜雪寧眨了眨眼,又問:「張大人才與姚小姐退婚不久,便移情於此人,雖說是尋常人家,可想來才貌該很不差,性情也在我之上吧?」

張遮好半晌才道:「姜二姑娘無可挑剔,只是在下出身寒微,不敢誤姑娘終身。她才貌不能與姑娘相比,性情也並非極好,只是……」

姜雪寧問:「只是什麼?」

張遮終於抬目看向她,剋制而忍耐,心下卻異常荒涼,注視著她瞳孔,似乎想講這面容刻進心底,慢慢地道:「只是我愛重她。」

姜雪寧突地笑出聲來:「那她叫什麼名字呢?」

張遮寂然無言。

姜雪寧突然好恨他,連那一點虛假的笑都掛不住了:只將袖中藏了許久、也看了一夜的錦囊輕輕放上桌案,那一張薄薄的紙頁展開便壓在錦囊上,道:「張大人說不出,我來告訴你可好?」

張遮閉上了眼。

姜雪寧卻一字一句,近乎發狠般,紅著眼向他道:「你喜歡的這個人,才不如貌,壞得透頂,不是好人——她姓姜,叫姜雪寧!」

我意將心向明月。

那頁紙上,難得端正的墨跡,已經滲透,卻還未陳舊。

可張遮的心卻已千瘡百孔。

姜雪寧執拗地問:「你怎麼能說不喜歡我,你怎麼敢說不喜歡我?」

張遮於是想起了上一世。

鮮活的她,明豔的她,張揚的她,恣意的她。那時他剋制不住那顆僭越的心,想要靠近她。可最終……

玉山傾,錦屏碎。

他胸膛裡那顆心都似被她鋒銳的言語剖了出來,血淋淋挑在刀尖,千百般的苦湧到喉頭,又倒落回去,滿腹都是酸和澀。

梅瓶到底是碎過。

他望著她,彷彿從前世望到今生,終於還是低啞地喚她一聲:「娘娘……」

娘娘。

眼前這個人,怎麼會叫她「娘娘」呢?

姜雪寧先是感覺到了一種迷茫,隨即便晃盪蕩地眩暈。那聲音隱微的兩個字從她耳中傳遞到心裡。眼前的張遮在輕輕搖晃,照進來的日光一片慘白,屋子裡好像有霧氣升騰起來,讓周遭一切都變得模糊不清,甚至轟隆隆地亂響。

她下意識地搖頭。

怎麼會呢?

一定是聽錯了……

可心裡面卻有個聲音卻冷冷在笑:知道的,你早該知道的!這一世你們才認識多久,他憑什麼對你情深義重,喜歡你卻還要瞞著你?你沒有聽錯!

一股錐心之痛,連著無盡的愧疚將她捆縛,讓她頹然坐倒。

這一刻,什麼都明白了。

像是有那高高的山嶽,沉沉的深淵,將她壓垮,任她墜入,她到底承受不住,埋下頭捂住臉,控制不住地慟哭。

張遮無言地走過來,只覺自己像是那殘忍的劊子手,擊潰了她最後的防線。

前世今生的種種彙集如洪流。

他半跪在她身側,喉結微微滾動,終於還是容許了自己這一刻的僭越,輕輕將她擁入懷抱,道:「是臣不好,是臣不好……」

她哭著道:「你早沒告訴我,你騙我……」

張遮說:「是臣騙了您。」

姜雪寧憎惡自己,回想起先前的質問,只覺自己荒謬可笑。她哪裡配呢?

她的淚都掉在張遮胸膛,沾溼了他衣襟,將他一顆心浸在裡面,也使他確認,的確不該告訴她的:「娘娘,臣也怕。怕您知道,您眼前這個,是上一世的張遮。」

一旦知道,往事便紛至沓來,生出無窮愧疚。

她要自由,要得償所願。

可這愧疚,卻足以將一個已漸漸拋開前塵往事的人壓垮、擊倒。她所遇到的所有人都是新的人,唯有他是她陳舊的羈絆。而太過沉重的過往所裂開的溝壑,縱然兩個人都想盡力填補,又怎能彌合如新?

那樣活著,該有多累?

她在他面前時,一點也不像真正的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