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公主的改變

坤寧 時鏡 第2頁,共2頁

她便從蘇尚儀手中將那黛接了過來,湊到菱花鏡前自己一筆一筆輕輕掃畫起來,道:「姑娘家雙十年華,總歸是要嫁人的,只不過是有人嫁得近,有人嫁得遠。無論如何,蘇尚儀也不能跟芷衣一輩子,外頭的天地總要我自己去看一看,外頭的風雨總要我自己去扛一扛。到了這節骨眼上,哭起來只讓人看低,何妨笑一笑,拿出點氣魄來呢?」

兩道眉畫得細細長長似兩彎柳葉,眼角下那一道淺淺的疤卻還有些明顯。

沈芷衣放下螺子黛,拿起了妝奩上的細筆,蘸上一點櫻粉,慢慢地描了過去,依著舊日那傷痕的形狀,勾勒成了一瓣落櫻。

擱筆時瞧了瞧,卻忍不住笑起來。

她是想起了姜雪寧,道:「這妝還得寧寧來,才畫得爐火純青,跟真的似的。不過我去和親,遠出雁門關,到了韃靼可沒有人再為我描這妝容,自己先描上幾回,熟熟手也是好的。」

蘇尚儀抹淚道:「殿下今日拜別聖上與太后娘娘後,宮中舊日的伴讀也會入宮來拜別您,到時再請姜二姑娘給您畫一畫。」

沈芷衣笑:「她來怕不哭成個淚人兒,連筆都要拿不穩,哪兒能給我畫?」

這一道疤是她還在襁褓中時,遭逢平南王與天教叛亂時留下,刀劍擦破了她的臉,幸而乳孃臨死前將她護在身下,才逃過一劫。對宮中那些曾經歷過此事的人而言,這一道疤無時無刻不在提醒著他們,皇室曾遭逢的劫難,所經歷的恥辱。

年紀小時,她都不敢照鏡子。

等年紀漸漸大了,周圍人都告訴她:她是高高在上的公主殿下,不管長成什麼樣,她想要什麼便能得到什麼。因為她的身體裡所流淌著的皇族血脈,不會因為這一道疤有任何的改變。

時間一長,她也信了。

因為這些人說得的確不錯,天底下幾乎沒有她不能得到的東西。宮裡面無聊了,便叫王公貴族的孩子們入宮玩耍,人人奉承著自己,人人陪伴著自己。可以坐在父皇的腿上瞎玩御案上的奏摺,也可以躲到皇兄的背後拽他的頭髮,去勇毅侯府玩兒闖出禍來還有燕臨背鍋……

可現在她不願去和親。

曾經寵著她,縱著她,在意著她的人,一下都變了一副臉孔。他們變得為難,無情,冷酷,可憎,簡直叫她都認不出來也不敢認了。

於是這時候才明白:正如這道永遠也去不掉的疤痕所昭示的一般,即便她貴為公主,命運有時也不容自己掌控,且正因為她是公主,命運才變得越發難測,越發難以抵抗。

二十年前對準她的,是反賊的刀劍;

二十年後傷害她的,是血親的拋棄。

整座鳴鳳宮中已經掛成了一片華彩。

她盯著鏡中那張格外平靜的面容,只覺這些日好像又瘦了些,以至於有些不像是以前的自己了,但也並不如何留戀。

垂眸起身時,外面正好一聲催促。

是一道華麗但冰冷的聲線:「長公主殿下,您已耽擱了一刻有餘,聖上與太后娘娘該等久了。」

沈芷衣走了出去。

宮門外遠遠看著竟有了兩重守衛,嚴陣以待,比起以往的鳴鳳宮不知森嚴了多少。宮人太監都埋著頭立在硃紅的宮牆下,才封了賢妃月餘的蕭姝則立在最前頭。

昔日還是同窗伴讀,好好的表姐妹,如今卻成了她的皇嫂。

沈芷衣向周遭掃了一眼:「這一重一重的人守著,賢妃娘娘難道還擔心我會逃走不成?」

蕭姝的妝容豔色逼人,似笑非笑:「殿下未必會逃走,可保不齊有人想來救呢?」

「嗤。」

沈芷衣陡地笑出聲來,目光悠悠地轉回了蕭姝的身上。

「其實母后從小對你頗為賞識,常叫我好生與你相處,本來你我乃是表姐妹,我自然也對你親近。可你如今搖身一變成了我皇嫂,大換了模樣,母后都被你氣病了,你倒也真對得起她的栽培。最近本宮常有一句話藏在心裡,很想對你講。你知不知道——」

蕭姝站在臺階下,抬眸看向她。

沈芷衣往下走了一步,立在比她高上一階的位置,忽然毫無預兆地抬手,徑直摔了她一個耳光!

「啪!」

蕭姝始料未及,髮髻上插著的金簪都撞到了地上,瞳孔也跟著一陣緊縮。

有那麼幾縷陰沉的怒意蘊蓄在她眼底。

可她竟沒有發作,反而面無表情地回視著沈芷衣。

沈芷衣平淡地道:「你這樣真的很下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