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應他的只是姜雪寧面無表情關上自己房門的聲音。
還沒說完的話登時都給關在了外頭。
蕭定非頓覺無趣,朝著門裡嚷嚷:「京城裡的姑娘都像你一樣冷麵無情嗎?也太不把本公子放在眼底了吧?」
門內沒傳出半點聲息。
蕭定非站了半晌,終究是跺跺腳走了。
姜雪寧豎著耳朵,聽著那腳步聲遠去,才重新開了條小小的門縫,見庭院裡果然沒人了之後才鬆了口氣,想自己總算是把這塊牛皮糖甩掉了。
次日白天,蕭定非也沒出現。
姜雪寧心裡安定了不少。
到得傍晚,酒樓的廚子早早來把一桌席面都做好了,特意挑了上清觀觀後僻靜的一處道藏樓盤盤碗碗地給擺上。她這才先叫小寶去知會張遮一聲,然後換上那身水藍的衣裙,披了鶴氅出門,要順路去叫上張遮一塊兒。
可誰想到,才走到半道,一條人影便從斜刺裡跳了出來,笑道:「好呀,可算是給本公子趕上了,聽說席面已經擺上,現在就去?」
這一瞬間,姜雪寧臉都黑了。
她停住腳咬牙:「定非公子,我說過不請你!」
蕭定非狡猾得像頭狐狸,擺了擺手:「嗨呀,沒關係,我下午時候已經代你先去請過張大人了,這時候正好大家一塊兒去,豈不正好?」
下午他先去請過張遮?!!
姜雪寧鼻子都氣歪了,抬了指著他的手指都在發抖:「我準備的席面你憑什麼去請?不對,你這人臉皮怎這樣厚呢!」
蕭定非聳聳肩,一副無奈表情:「張大人回說晚些時候同去,唉,若姜二姑娘實在不願,那我只好同張大人那邊告個罪,實話實說了……」
姜雪寧噎住:「你——」
這天底下總是不要臉的欺負要臉的,厚臉皮的欺負臉皮薄的,在這一點上姜雪寧與蕭定非還差著十萬八千里的距離,實在不能及得上,一個悶虧吃下來差點沒把自己給氣死。
她咬著牙,繃著臉,盯著對方,終於是慢慢把那股火氣給壓下去了,反而嫣然地笑了一笑,連道三聲:「好,好,好。」
今日又下了大雪。
整座上清觀沒清掃過的地方都似被雪埋了,一腳踩上去能留個印。她人站在雪裡,撐一把油傘,一襲水藍的裙裾被雪白的狐裘裹著,揚眉一笑實在驚心動魄。
蕭定非覺得自己半邊身子都酥了,
他對長得好看的從無抵抗力,差點就想說「那我不去了」,還好話到嘴邊時險險收了回來,訕訕一笑:「這不也是沒地兒吃飯嗎?見諒,見諒。」
這副模樣真是見了就叫人生氣。
姜雪寧往前走了兩步,脾氣上來,實在覺得心裡有點過不去,扔了傘彎了腰,乾脆兩手一捧從地裡團了個雪球,便朝蕭定非打去!
蕭定非哪裡料到橫遭慘禍?
他叫嚷起來:「哎你這姑娘怎麼回事?說不過人就動手,你還是君子嗎?我這可是這兩日剛買的衣裳,杏春樓的姑娘昨兒才誇過好看的!別,哎,別打啊!」
姜雪寧哪裡肯聽?
一句話不說,只一意團了雪球打他出氣。
蕭定非愛惜那衣裳,不由抱頭鼠竄,一路朝著張遮的住所去,一面跑還一面喊:「打死人啦,打死人啦!」
姜雪寧不疾不徐跟在他後頭,諒他不敢還手。
沒兩步便到張遮那邊,小寶正好在屋簷下站著,張遮也才從門裡出來。
遠遠見著張遮,姜雪寧收了手,跟什麼事兒也沒發生過似的,從外袍已經被雪打了個狼藉的蕭定非身邊經過,到屋簷下站著,又恢復了一副良善模樣,熟稔地打了招呼:「張大人氣色看著又好了些。」
張遮也從臺階走下來,看見外頭還灑著細面子雪,不覺蹙了蹙眉。
他道:「二姑娘出來沒打傘嗎?」
自然是打了的。
只不過剛才嘛……
姜雪寧剛開口想說自己是忘了,誰料想,這時站在她身後的蕭定非眼光一閃,竟是也不知哪裡來的包天的狗膽,抓起地上一團雪捏了就照她後腦勺丟去!
姜雪寧看不見背後動靜,自然察覺不到。
張遮卻是面向她而立,清清楚楚看個正著。
那原本便蹙著的眉頭皺得更緊了幾分,只將還未來得及說話的姜雪寧往自己身前帶了一步,然後抬了寬大的袖袍,擋在她腦袋後面。
「譁」地一下,那一抔雪全砸在了張遮衣袖上,散了一片,粘得一片狼藉。
姜雪寧差點撞到他胸膛上,直到那袖袍將她擋了,感覺到視線暗下來,又聽見背後的聲音,她才知道發生了什麼。
抬眸看著眼前這張刻板寡言的臉,但覺心跳如小鹿。
不由呆了有片刻,她才陡地反應過來,從張遮護著她的袖袍下轉出身來,對後頭那笑嘻嘻的蕭定非橫眉怒目:「你找死啊!」
蕭定非似笑非笑地看著她,卻是仗著自己腿長,拔腿就跑。
姜雪寧卻是覺得自己面頰燒紅,只因今日來時心裡有些不可告人的念頭,便不很敢去看張遮此時神態,見蕭定非跑了,便作勢追了他拿雪團打。
蕭定非這回不敢還手了,只道:「可真不留情啊!」
姜雪寧罵:「人都是吃人嘴短拿人手短,你倒好,蹭本姑娘的席面還敢還手!」
張遮看著她那頗有點落荒而逃架勢的身影,無言低垂了眼簾,輕輕抬手將袖袍上沾著的雪沫拂去了,方才抬步跟上。
他住的地方,距謝危住的地方也沒兩步。
若要去道藏樓,正好會經過。
轉過小半條甬路就是。
姜雪寧一團雪還擊在了蕭定非後腦勺上,出了口惡氣,然後一抬頭就看見這大夜的天,劍書竟然抱劍站在外頭。他身後那半間小院落裡的雪幾乎掃得乾乾淨淨,一眼看去漆黑的一團,屋裡屋外都沒點上半盞燈,好像根本沒住著人似的。
姜雪寧不由一怔:「你沒同先生一塊兒去?」
劍書遠遠就看見他們過來了,卻奇怪:「去哪兒?」
姜雪寧道:「除夕犒賞兵士啊。」
劍書冷冷地道:「先生沒去。」
謝危沒去?
姜雪寧微微一愕,下意識朝著劍書背後那漆黑的屋舍望了一眼:除夕夜不去犒軍,又聽聞他遠在金陵的雙親都已故去,倒也沒聽說他還有什麼別的家眷……
張口想說點什麼,可一念閃過又收了。
謝危可不是蕭定非這樣的。
她慢慢「哦」了一聲,忽略了心底那一點隱約異樣的感覺,笑笑道:「那就不叨擾了,我們先去了。」
在這兒誰也不敢大聲說話,原本一路追著打雪仗過來的姜雪寧和蕭定非都安安靜靜的,一行三人帶個小寶,便從甬路上走了過去,踩著那咯吱咯吱作響的厚厚積雪,進到那道藏樓中。
小院前頭,劍書卻還立著沒動。
每到一年這時候,他們總也不敢離太遠,只好都陪著一起熬。
想起方才見到的場面,劍書默然半晌,道:「寧二姑娘是個沒長心的。」
身後院牆上的陰影裡,有道聲音竟反駁:「有的。」
劍書回頭看去。
刀琴的身影在那一團黑暗裡也看不清,倒清醒得很,補了一句:「只不在先生身上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