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7章 也是重生

坤寧 時鏡 第1頁,共2頁

不,是真正的「隔世」了。

上一世自張遮入獄後,她便再也沒能見過;這一世也只上回在層霄樓的雨夜裡,短短一窺,未能細看。

如今此人竟近在咫尺。

她從低處看他背影,越發顯得高峻沉默,便是向著高坐殿上的蕭太后俯首行禮時,脊背也挺得筆直,自有一派朗朗的風骨。

有那麼一刻她險些淚落。

儘管不知道張遮為何會出現在此處,心裡也清楚他此刻必定不認識自己,可只需他站在這裡,立在她的前方,這世間所有的紛擾與危險好像就忽然散去了,只餘下一派令人平和的安然。

像一個慵懶的雨天。

而看雨的人則在被喧囂包圍的一隅裡,享受短暫的安靜。

曾經她總抱怨老天待自己太薄,給了自己很多,又拿走了更多;但此時此刻,卻對天上的神明懷有萬般的感激。

感念祂們,又使她與張遮相遇。

姜雪寧微微閉上了眼,唇角卻彎起了一點清淺的笑容,便是此刻身在萬般的危險之中,也渾不在意了。

內宮與外朝從來分開,若無特令更不許外臣到後宮來。

如今雖然是要查的事情關係重大,且還是太后娘娘親自發話,可此刻伺候在宮內的許多宮娥女官,見了陳瀛、張遮二人都藏了點驚慌地低下頭去。

其他伴讀就立在姜雪寧不遠處。

眾人中家教最嚴如陳淑儀者,已在此刻退到了距離他們最遠的地方;周寶櫻卻是在聽見「張遮」這兩個字後瞪圓了眼睛,有些按捺不住興奮地伸出胳膊肘去捅了捅身邊的姚惜。

可姚惜居然沒反應。

周寶櫻納悶之下回頭,只見姚惜怔怔地望著殿中那道挺拔的身影,像是看呆了似的。

這便是……

張遮麼?

除了容色清冷、神情寡淡些,哪裡有旁人傳言的那般可怕?甚至這一身的凜冽,一看也絕非是什麼攀附權貴的投機小人。

立在那兒,就像是一竿青竹。

而這個人,就是自己未來的夫君。

姚惜的眼底忽然就迸射出了更強烈的神采。

直到周寶櫻又碰了她一下她才回過神來,意識到自己方才盯著張遮看了多久,頓時面上飛紅,有些赧顏地低下頭去。

殿上高坐的蕭太后卻是皺了眉,覺得張遮名字有些耳熟,一時卻未記起在哪裡聽過,只將疑惑的目光轉向了陳瀛,道:「哀家不是隻宣了你一人來嗎?」

陳瀛是酷吏,卻偏一身不經心的閒散。

目光微微一閃,他恭敬道:「回太后娘娘,張遮張大人乃是近來調任到刑部,才沒半個月就已處理了江西清吏司積壓了大半年的刑名之事,乃是個中一把好手。今日宮中著人來傳您懿旨時,張大人也正好未曾離開,下官一想也不知宮中之事是否棘手,所以才請張大人同來,有他與下官一同查明,也可更好地為太后娘娘辦事解憂。」

他這樣一說,蕭太后便明白了:「總歸是個查案的本事人。如此,便依你所言。自前些日那玉如意上出現忤逆之言,哀家與皇帝下令在內宮中清查一番,方才知道這宮中藏汙納垢,早已不知滲進多少奸邪之輩的耳目。你二人現在便好好地查上一查,看看背後是什麼小人在作怪!」

說罷她的目光從姜雪寧身上掃過。

陳瀛便順著她的目光看了姜雪寧一眼,想起入宮途中謝危派人遞來的話,又琢磨了一下蕭太后此刻對此事的態度,深覺棘手。

還好他機警,早料這趟差事不好搞,乾脆帶了張遮來。

此人性硬情直,眼底除了查案治律就沒別的事兒,把他推在前面,便是往後各方角力再出點什麼事,也有他擋上一擋,不至於就禍到自己身上。

陳瀛想著,應了聲「是」,隨後便看向蕭太后左右:「敢問今日一案的物證現在何處?」

蕭太后一擺手。

那內宮總管汪荃立刻便將先前放到漆盤裡的那頁紙呈給了陳瀛。

陳瀛拿起來看了一眼,皺了皺眉。

但他不過是做個樣子罷了。

片刻後便將這頁紙遞給了旁邊的張遮,道:「張大人也看看。」

白鹿紙。

普通訊箋尺寸。

字是端正的楷體。

張遮搭著眼簾,接過來一看,那隱約清冷之感凝在他眉睫,隨他輕一斂眸的動作顫散開,便道:「字跡大小體例都與前些日青海玉如意上所刻一般。」

沒有起伏的聲音,顯得格外冷冽。

他需要竭力地控制著自己,才能不往身後看去,才能不去回應那一道暌違已久的視線。只是心中終不免打了道結:如今她連皇后都不是,怎也同這件事扯上關係?

陳瀛道:「那這東西在誰那裡,誰便與亂黨有關了?」

張遮看了陳瀛一眼,情知此人是酷吏,且向以自己利益為上,這會兒該是不想參與進這爛攤子的,但也並不出言拆穿,只是道:「未必。」

蕭太后眉頭一挑:「未必?」

陳瀛不作聲了。

張遮不卑不亢平靜地回道:「與亂黨有關之事本就錯綜複雜,律令有言,無證不罪。單有一頁紙尚不能定罪,還需查清原委,方能斷言。」

蕭太后忽然就感覺到此人似乎與朝廷中其他官員很不一眼,這說話的架勢像極了朝中那些不給任何人面子的言官、直臣。

這種人向來是最難相與的。

她眉間不由陰沉了幾分,但又想是陳瀛帶了此人來,所以沒有發作,冷冷道:「那你要怎麼查?」

張遮垂眸凝視這頁紙上所書四句逆言,只問:「此物是從誰處抄來?」

這是明知故問。

但眾人也都清楚這是衙門裡查案時例行要詢問的。

汪荃便站了出來道:「是咱家帶人親自去查的,在仰止齋,從為長公主殿下伴讀的戶部將侍郎家的二姑娘房中查出,放在案上一本書中。」

張遮道:「什麼書?」

汪荃一愣,下意識向角落裡一名小太監看了一眼。

那小太監會意上前,但回答時卻有些尷尬:「回大人話,小的不大識得字,就知道那書皮上是四個字,只認得一個‘話’字。」

張遮頓時皺了眉:「沒把書一起拿來嗎?」

陳瀛也不由撇嘴。

但沒想到此刻卻有一道格外冷靜的聲音從他們背後響起:「是《圍爐詩話》,臣女的書案上只放著那一本,且在汪公公帶人來搜查前一個時辰,剛剛讀過。案上其餘都是筆墨紙硯,是以記得清楚。」

眾人一怔,聞聲後都不由轉過頭去。

姜雪寧卻只看向了張遮。

張遮沉默。

她跪久了,也累了,素知張遮是如此脾性,也未多想,轉頭便向蕭太后道:「太后娘娘,既然刑部來的大人都說了‘無證不罪’,可否請您恩旨賜臣女起身?臣女自小體弱,久跪氣血不暢,若一時暈厥過去恐難受詢,只怕耽擱案情。」

蕭太后當了那麼多年的皇后,又當了這幾年太后,連當年平南王謀反打上京城她都熬了過來,見過這世間千般百般的人,可還從無一人敢像姜雪寧一般放肆!

看這架勢,她一旦不答應,她立刻就能倒下。

真真刁鑽!

只是蕭太后也深知忍她一時看她還能蹦躂多久的道理,倒不太同她計較,竟裝出一副好說話的模樣道:「瞧哀家,都忘了,你先起來吧。」

姜雪寧當然知道這老妖婆裝出一副好人樣,但這恰恰是虛偽的人的弱點,畢竟人前要裝裝樣子,哪兒能說「不」呢?

那可沒有什麼母儀天下的風儀。

心裡這般諷刺地想著,她便用手撐了一下地面,想要起身。

不遠處就有宮人,可誰也不敢上前來扶她。

姜雪寧跪久了雙腿早已僵麻。

憑著自己艱難站起身時,幾乎都沒知覺,只是很快血脈一暢又跟針扎似的,她差一點沒站穩就摔了下去。

這一瞬間,張遮看著,手指顫了一下。

用力攥緊,剋制住下意識要去扶的習慣。

他注視著她在自己面前身形搖晃不穩,在偌大的慈寧宮裡顯得孤立無援,硬是憑著自己的力量站穩,然後俯身去輕輕用手錘著小腿和膝蓋,緩解久跪的僵麻。

竟覺不好受。

低下頭的那瞬間,姜雪寧是感覺到了一點莫名的委屈的。

甚至有些荒涼。

可一轉念便將這種情緒從心中抹去了:世上誰人不是踽踽獨行呢?何況張遮現在可不認識她。

她感覺到自己雙腿的知覺漸漸恢復,才重新起了身,向張遮躬身一禮,道:「請張大人明察,這一頁紙與臣女絕無關係,也非臣女字跡。」

張遮當然知道不是她。

可眼下難的是如何證明不是她。

他停頓了片刻,才能以尋常的口吻回問:「不是你的字跡?」

姜雪寧想說,仰止齋和奉宸殿中都有自己寫過的字,可取來對照。

但沒想到侍立於蕭太后身旁的蕭姝在此刻開了口。

她竟道:「姜二姑娘寫初寫行草,後雖隨先生習楷書,可尚如孩童蹣跚學步,斷寫不成此頁字跡。不必取她字跡對照,臣女肯為姜二姑娘作證,此四行字確非她所寫。」

殿下所立的其餘伴讀都有些驚訝。

誰也沒想到蕭姝竟肯在這時候站出來為姜雪寧說話。

就連蕭太后都看了這侄女兒一眼,只道:「那不過是寫於人前的字跡罷了,焉知她沒有仿寫之能?」

姜雪寧聽後卻沒什麼格外的反應,只道:「多謝蕭大姑娘。」

張遮略作思量,便回頭繼續問汪荃:「汪公公是何時去仰止齋抄查,訊息又都有誰知道?」

汪荃一怔,回道:「咱家未時得太后娘娘之命,從西宮開始查起,夜查仰止齋是酉時正。因茲事體大,咱家也怕完不成太后娘娘託以的重任,不敢提前聲張此事,怕奸邪之人得知後有所藏匿,攏共也就咱家與手底下一班忠心的太監知曉,一路都從西宮查起。中間有兩個時辰,也許有走漏風聲。」

結合前後,姜雪寧便已知曉——

若那小太監所言是真,陷害她的人必定是在她放下書離開房間去流水閣後,至汪荃帶人來查之前,將這一頁紙放入她書中。

而當時流水閣中,所有伴讀都在。

且不說幕後究竟是誰,動手的必定是在宮中四處走動也不打眼的宮人。

果然,張遮聽後已經問道:「敢問公公,仰止齋中宮人現在何處?」

汪荃道:「出了這樣大的事,已按宮規暫作拘禁。」

張遮點了點頭,又道:「還不夠,所有今日進出過仰止齋、從申正到酉正還在的宮人,都當拘禁,以備訊問。」

蕭太后在上面聽著已頗有些不耐煩,竟覺這張遮是要為姜雪寧脫罪,一時皺了眉:「張大人這些言語聽著怎像是要證明此事是旁人陷害,也不說先訊問最有嫌疑之人?」

張遮臉上神情都沒動一下。

他向來是誰來也一副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模樣,只道:「太后娘娘稍安勿躁,若要證明此物與……姜二姑娘有關,並不困難。」

陳瀛在旁看著,雖則官階更高,可隔岸觀火,愣是半天不說一句話。

直到此刻才道:「張大人有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