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2章 魔高一丈

坤寧 時鏡 第2頁,共2頁

昨日去告那張重的狀不成,原是意料中事,改一天再說就是了,也沒什麼大不了,於是重又開顏,拉姜雪寧去看周寶櫻同方妙下棋。

方妙帶棋來不過是想隨便下下,解解乏悶,又想周寶櫻平日懵懂不知事,便道她多半是故意說大話逗大家樂,是以初時也不曾將下棋本身放在心上。

可出人意料,一坐在棋盤前,周寶櫻跟變了個人似的。

那平日總松鼠般鼓動個不停的腮幫子緊緊繃著,稚嫩的臉上一片肅然,清秀的眉宇間竟有幾分凝重,下起棋來一板一眼,沒一會兒便殺得方妙傻了眼!

她簡直有些不敢相信,一晃神間已被吃了個「士」,於是連連擺手,竟上前把自己方才落下去的那步棋撤了回來:「不算不算,剛才不算!我都還沒想好呢,我不下這裡了,我改下這裡!」

「落子無悔!」

周寶櫻驚呆了:「怎麼可以這樣?」

她說出這句話時眼睛睜得老大,活像是被方妙搶了塊酥餅去一樣憤憤。

這場景本該是嚴肅的。

然而她臉上是下不去的嬰兒肥,非但不嚇人,反倒十分可愛,引得眾人止不住地發笑,調侃道:「這是好棋手遇到臭棋簍子扯不清了!」

方妙還兀自為自己辯解,說周寶櫻下棋如此嚇人,擺明了是欺負她,悔棋也不算什麼。

眾人都笑得東倒西歪。

連站在最邊上觀戰的姜雪寧都沒忍住露出幾分笑容來。不過她一轉眸就瞥見殿門外一道身影走了進來,臉上那原本明媚的笑容隱沒了,先垂眸躬身道了聲禮:「謝先生好。」

眾人這才發現謝危來了。

下棋的站了起來,觀棋的也斂笑轉身,跟著姜雪寧一道行禮。

謝危的腳步便在殿門外一停。

他昨夜沒睡,一半是事多,一半是心堵,一番錯綜複雜的局面沒理順,半夜又頭疼,犯了寒症,今早從府裡出來時面色便有些發白。

原本輕便些的道袍也不穿了。

劍書怕入了冬風冷吹得寒症加重,給他披了嵌了層絨的深青氅衣,立住時便有幾分青山連綿似的厚重。

姜雪寧看見他時斂了笑意,一副挑不出錯來的恭敬姿態,謝危自然清楚地收入眼底,也不知為什麼又氣悶了幾分。

他淡淡道:「不必多禮。」

也收回了方才落在姜雪寧身上的目光,攜了一卷書從殿外走進來。

眾人都知是要上學了,連忙幫著方妙收起棋盤,各自回了自己的位置。

姜雪寧也向自己的書案走去。

謝危自來從右邊過道走,正好從她書案旁經過,然而目光不經意垂落,忽然便凝住不動,連著腳步都再次停了下來。

姜雪寧順著他目光看去,發現他看的竟是擺在案角的那冊《女誡》,唇邊不由勾出了一抹諷笑。

謝危兩道長眉卻是蹙緊。

眾人案頭上都有這本書。

他伸手拿起姜雪寧案角這本,翻了兩頁,搭在那紙頁邊角上的長指便停住,只問:「奉宸殿進學並無此書,誰讓放的?」

姜雪寧心底一嗤,並不回答。

眾人也都面面相覷。

沈芷衣猶豫了一下,道:「回先生,昨日本教《禮記》的張先生說學生等不知尊卑上下,是以壓了《禮記》先教《女誡》,命人發下此書。」

「……」

張重?

這位國史館總纂並不與翰林院其他先生一般,謝危接觸得不多,實沒料著沈芷衣會給自己這樣一個回答,更沒料著張重有膽量陽奉陰違,改了他擬定的書目。

目光重落到書頁上,條條皆是陳規陋款。

他腦海裡竟不由自主地回溯起昨日與姜雪寧一番帶了火氣的爭執——

「這時辰張先生還在講學,你不聽課坐這裡成何體統?」

「張先生的課我不想聽……」

「我訓你不該?」

「尊師重道,自然是先生教什麼,學生學什麼,先生說什麼,學生是什麼。謝先生壓我斥我誤會我,都是應該。」

……

謝危洞悉人心,聽了沈芷衣的話,一想便知,昨日是自己先入為主,不分皂白地責斥了她,才使她怒極反擊,一時便生出幾分不知來由的煩鬱。

再見這書,便更不慣了幾分。

他雖一向與人為善,可內裡卻不是什麼好相與的人,當下也不置一言,眼簾一搭,劈手便將這《女誡》朝殿外扔了出去。

那書冊「嘩啦」一聲,翻起白花花的紙頁來,摔落在外頭臺階上。

所有人都嚇了一跳。

姜雪寧也不由抬眸望著謝危。

謝危有些蒼白的臉容不起波瀾,只持著自己編的那捲書走上殿,站定後,看了眾人一眼,抬指一點殿門外:「都扔掉。」

沈芷衣驚喜極了,把自己桌上那本《女誡》扔了出去。

其他人卻是面面相覷,一副畏縮不敢模樣。

陳淑儀已在謝危那邊吃過一回虧,此刻雖心有不滿,卻也不敢開口。

姚蓉蓉的聲音於是顯得十分氣弱:「那、那張先生那邊……」

謝危垂眸根本不搭理。

任誰都看得出來,比起前日教琴的時候,他心情是壞了不少的。

見沒幾個人扔,他也懶得再說。

只把自己那捲書平放下來,淡淡道:「上課。」

謝危今日原打算講《師說》,非為強調尊師重道,而是為向眾人言明「學」之一字的緊要和「師道不師人」之道理,可進殿時見著那本《女誡》,又瞭然昨日因由,怕寧二聽了此篇後誤解他以師道壓人,遂將此篇翻過,思量一會兒,把《史記》裡《廉頗藺相如列傳》一篇挑出來講。

從「完璧歸趙」講到「負荊請罪」。

因事有傳奇,眾人都跟聽故事似的,很快便全神貫注。

他講到廉頗誤會藺相如時,便不由向姜雪寧看去,卻見她渾然無覺似的坐在角落,雖也沒開小差,可看著並不如何認真模樣。

眉頭於是再皺。

可此時若再責斥無異於火上澆油,便將心思壓下,不再看她。

待得一個時辰後下學,謝危朝她走過去。

可還不待開口,姜雪寧已看見了,竟冷冷淡淡躬身向他一禮,道:「恭送謝先生。」

「……」

謝危還未出口的話全被她噎了回去,終是看出她心懷芥蒂,不願搭理人,又想辰正二刻國子監的孫述便要來教算學,實非說話的良機,立著看她半晌,只好走了。

只是一路出宮回府,心內終究一口鬱結難吐。

呂顯掐算著時辰登門拜訪,一進了壁讀堂便看見他面向那一片未懸一物、未書一字的空牆而立,手裡一盞茶也不知端了多久了,大冷天裡連點熱氣兒都不往外頭冒了,不由一陣納罕。

這壁讀堂乃是謝居安書房。

向來是遇到難解之事才面壁而立,空牆上不置一物為的是澄心靜思,今日是為什麼?為宮裡那樁眼見著就要鬧大的如意案?

他一整那文人長衫在謝危身後坐了下來,只道:「無緣無故跑去宮裡教那些女孩兒幹什麼,平常經筵日講都挪不開空,如今又收一幫學生,是更難見著你了,一天倒有五六個時辰都在宮裡。今日來本是想同你說那尤芳吟,你這架勢,又出什麼事了?」

謝危覺得他聒噪。

直到這時手才動了動,回過神來去喝端著的那盞茶,才發現已經涼了,只好置在一旁案角上,道:「些許小事。」

「小事?」呂顯不由上下打量他,目光古怪,「你謝居安從來只為大業煩憂,我倒不知你什麼時候也會為小事澄心了。」

謝危一想,可不是這道理?

一時也覺好笑。

他也不好對呂顯說自己昨日心躁,同個小丫頭置氣,且還理虧於人,只能搖頭,無奈嘆聲:「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我謝危終也有被人治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