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7章 心上人

坤寧 時鏡 第2頁,共2頁

他忽然忍不住地笑起來,眼眸彎彎像是兩芽新月,只道:「您救了我後,若是不說,的確目的不純;可既宣之於口,目的便很純粹。」

姜雪寧點點頭:「這倒也是,想施恩於你,讓你為我所用麼。」

鄭保一怔,道:「您很坦蕩。」

姜雪寧只咕噥一聲道:「那是你沒見過我虛偽的時候。」

但這話聲音壓得低。

她又續道:「畢竟聽說鄭管事是個老實的好人,若有一腔忠心,也該交付給值得的人才是。我麼,便是救了你騙你說是好心救你,往後你發現我不是這麼個好人,那豈不是搬起石頭來砸自己的腳?你放心,我只在宮中待半年,老老實實也不做什麼壞事害人,只是怕有一日處境不好孤立無援,所以想提前找個人照應,萬一遇著什麼事也不至於措手不及。不知道鄭管事願不願相幫?」

鄭保習慣了宮裡人說話說一半藏一半動輒「只可意會不可言傳」的架勢,已經許久沒有聽過這樣直白的言語了,以至於聽完這話後竟忍不住左右看了看附近有沒有旁人。

只是看完了卻覺出一種怪異的悲哀。

入宮這許多年,他到底也是被這座皇宮給馴化了,以至於儘管沒有害人之心,也恐隔牆有耳。

眼前這位姜二姑娘固然是在樂陽長公主面前說得上話,甚得殿下青睞,可宮中一朝尊榮一朝受辱的事情實不鮮見。

未雨綢繆又有什麼錯呢?

況且無論是出於何種目的,對方都是救了他,鄭保發現自己竟難以說出拒絕的話來,又或是他的心告訴他,他不想拒絕。

西斜的餘暉從陰翳的雲層間瀉出來,照在硃紅的宮牆上,又折出一抹紅意,暈染在他清秀且猶帶著傷痕的臉頰上,連眉眼都沾著暖意被融化了似的。

姜雪寧忽然發現這年輕的太監長得也是極好。

鄭保思慮片刻回道:「您是我的恩人,若確非想要害人,鄭保又有何事不能相幫呢?」

「竟然答應了。」雖然是意料之中的事情,可沒想會如此容易,她眼角眉梢染上了幾分喜色,末了又反應過來,「我救你時目的不純,可不是什麼好人,也能算是你的恩人嗎?」

鄭保卻注視著她笑:「有些事該是論跡不論心。若是論心,世上焉有好人?」

若是論心,世上焉有好人?

姜雪寧聞言,竟是慢慢怔住了。

這一刻,鄭保覺得她面上的神情有些落寞,彷彿陷入了什麼不可逃離的回憶之中,末了唇邊竟暈出一抹笑來,於是那落寞的盡處便生出了幾許明媚,甚至有一點與有榮焉似的驕傲。

她篤定地向他道:「有的。」

鄭保愣住:「誰?」

姜雪寧莫名地高興了起來,揹著手往前走了兩步,才又停步,迴轉身時面上是燦燦的笑容,只道:「往後有機會帶你見見。」

天光已暗下來,壓著厚重的紫禁城。

可少女行走在宮道上的步伐卻顯得輕快。

鄭保望著她漸漸遠去的背影,也不知為何跟著便笑了起來,忽然便想:這般小女兒的情態,該是她的心上人吧?

意外輕鬆地搞定了鄭保,姜雪寧回到仰止齋時心情很不錯。

房間也完全重新佈置過了。

走進去一看只覺滿眼香軟錦繡,花瓶換上了汝窯白瓷,圓桌換成了紫檀雕漆,書案上普通的宣紙也換了一刀上好的白鹿紙,真稱得上無一處不精緻。

簡直比她在府裡的閨房還好。

「長公主殿下若是個男人就好了。」姜雪寧把自己往那軟軟的床榻上一扔,枕著那蠶絲繡面的軟枕,舒服地喟嘆了一聲,「輔佐她當皇帝,我當皇后,也是極好的……」

當然也就是這麼一想罷了。

有張遮在,她誰也不喜歡。

晚間仰止齋眾人用過飯後,都聚在流水閣,一道溫習今日學過的功課,也順道看看明日先生要教的書。

姜雪寧雖與大部分人不對盤,這種場合卻是要在的。

因為像蕭姝、陳淑儀等人學識都是上佳,偶爾也會為旁人答疑解惑,雖然她與她們都有點小過節,可學問無關恩仇,能多聽一點便賺一點,何樂而不為?

所以一到時辰她也早早地拿著書到了。

不過這時還有少數幾個人沒到,眾人並沒有聊讀書和學問的事,而是相互笑鬧。

姚惜再一次成為了眾人的焦點。

周寶櫻是所有人當中最活潑最敢鬧的,上前去就抓住了姚惜的手,使勁兒地搖晃:「姚惜姐姐你就說嘛,我們今早可都看到了,你把一封信交給了宮人,本來好好的,可發現被我們瞧見都紅了臉。快說快說,是不是如意郎君的事有了眉目?」

姜雪寧剛翻開書的手指,忽然頓住。

姚惜被他們鬧得忸怩起來,跺腳道:「煩人,你們淨來鬧我!」

尤月卻是掩唇笑,打趣道:「那張遮都已經識時務地主動來退親了,姚惜姐姐順水推舟還省了力氣。往後什麼好親事找不著,哪裡有不成的道理?」

眾人都跟著點頭。

但沒想到姚惜卻看了尤月一眼,搖了搖頭:「不是。」

尤月沒反應過來:「不是?」

眾人一時安靜,都有些詫異地看著姚惜。

姚惜那白嫩的臉頰上,一抹薄紅便漸漸變作了緋紅,微微咬了咬唇,垂眸時帶著萬般地羞怯,道:「我改主意了。他說想退就想退,哪兒有那麼容易的事?定了親再退,人家還不知怎麼非議我呢。他出身不好無妨,家有寡母也無妨,反正我什麼都有,也不需他多費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