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才一走,王興家的腿一軟,整個人都垮了下去。
一張拍滿了粉的臉慘白,才覺背心全是汗。
剛剛姜雪寧說出那句話時的神情和語氣,表面上平平淡淡,可越是平平淡淡,越讓人覺得瘮得慌!
說完了也不發作,就這麼走了,嚇都要嚇死人!
跟在姜雪蕙身邊那丫鬟喚作玫兒,從頭到尾看了個真真切切,這一時竟沒忍住搓了搓自己胳膊上冒出來的雞皮疙瘩:「二、二姑娘今天,今天怎生……」
怎生這樣嚇人!
玫兒湊自家姑娘身邊嘀咕:「她這一夜沒回,簡直變了個人。姑娘,二姑娘別是在外頭遇著什麼事兒了吧?」
「胡說,有燕小侯爺在,怎會出事?」
只是細細回想起這件事來,姜雪蕙也覺不可思議,眉心一蹙,也生出幾分憂慮來,瞥了癱坐在旁邊地上的王興家的一眼。
這會兒哪裡還有方才耀武揚威的氣焰?
她招手便叫玫兒跟自己一起走,只道:「許是這王興家的犯了她什麼忌諱。總之她的脾性,咱們招惹不起,不打上門來都當沒看見。」
玫兒深以為然:「是。」
初秋時節,外頭有早開的淡淡桂子香。
姜雪寧一路轉過迴廊,便到了自己西廂房。
跨進門去,就瞧見一個梳了雙丫髻的丫頭伏在外間的桌上好睡,面前不遠處還放了個針線簍子,裡頭裝著還沒做完的針線活兒。
這是她在府裡的兩個大丫鬟之一,蓮兒。
姜雪寧也不叫她,徑自從外間走進裡間。
件件物什都是熟悉中透著陌生。
衣箱裡的衣裳一半是女裝,一半是男裝;臨窗的方几上擺著一爐上好的沉水香;妝奩前面卻擺滿了各式的珠花簪釵和胭脂水粉……
婉娘做女人,最厲害的便是一個「妝」字。
自來揚州瘦馬分三等。
一等瘦馬吟詩作畫,彈琴吹簫,練習體態,更學妝容,賣的是風流顏色。
二等瘦馬識字彈曲其次,打得算盤算得好賬是第一,賣得是本事。
三等瘦馬則不識字,只學些女紅、廚藝,好操持家務。
婉娘本是二等瘦馬,天生五分顏色,卻學來了一等瘦馬都未必有的妝容本事,能把這五分顏色妝出八分,又兼之心思靈巧,能揣度男人心思,所以在遇到孟氏之前都混得如魚得水。
哪個女兒家不愛美?
姜雪寧被她養大,自也愛這些能將自己打扮得更好的東西。
她學了不少。
況她乃是孟氏之女,生得顏色本就有十分,如今十八歲的年紀,雖還未完全長開,可稍稍妝點一下便能輕易叫人移不開目光,為之神迷。
不得不說,她上輩子之所以能成事,這張臉也是大大的功臣。
須知——
這天下最不講道理的,便是美貌。
姜雪寧靜靜地立在那妝鏡前,望著鏡中那一張姣好的臉:此時還沒有當皇后時的那三分端莊,可越是如此,眼角眉梢那天然的嫵媚與嬌豔,便越是明顯。
是男人最喜歡女人最痛恨的臉。
她忽地輕輕一嗤,把妝鏡給壓下了,先前被王興家的套在腕上的鐲子也扯了下來,「噹啷」一聲扔在奩上。
上輩子她嫉妒姜雪蕙,搶了她伴讀,進宮卻遇到樂陽長公主,遭了百般刁難。
上輩子她記恨姜雪蕙,搶了她婚事,當個皇后卻進了修羅場,跟一群人精演戲,誰也鬥不過,還賠上了性命。
由此可見,世間因果相系。
老天爺不糊塗。
她扔了鐲子便坐了下來。
但外間睡著的蓮兒卻被驚醒,聽見聲響,連忙站起來,一掀開裡間的簾子就看見姜雪寧坐在那兒,頓時嚇得一哆嗦,小臉兒都白了一半,來到她面前:「蓮兒不知二姑娘回來……」
姜雪寧回眸看她一眼。
這小丫頭是姜府裡孟氏挑的,上輩子跟了她六年,心腸不壞,她嫁給沈玠後這丫頭也許了人家,沒在她身邊伺候了。
估摸她昨夜沒回,屋裡伺候的都緊張呢。
姜雪寧無意怪罪,見她眼睛下面一圈青黑,聲音便不由溫和了許多,道:「我無事,你且回房去睡吧。」
她這話一齣,原本還站著的蓮兒「咚」一聲就給她跪下了。
臉上的表情比先前還驚恐。
「姑、姑娘,蓮兒保證以後再也不在您回來之前睡覺了,也不敢再趴在桌上睡覺了,您千萬別叫婆子發賣了奴婢,奴婢上有父母下有弟妹……」
姜雪寧知她是誤解了自己的意思,又是好氣又是好笑,伸手便要拽她起來:「地上涼,別跪著。我又沒說要罰你……」
「……」
蓮兒被她拽起來了,可臉上的神情更不對勁了。
她定定地看了姜雪寧一會兒,忽然拔腿就往外面跑,一面跑還一面喊:「棠兒,棠兒你快來!二姑娘一晚上沒回怕是得了什麼毛病,人都不對了!」
那棠兒便是姜雪寧另個貼身丫鬟了。
蓮兒拽著她進來看,急出了哭腔:「她方才竟叫我去睡覺,還說地上涼不讓我跪著。你說二姑娘是不是出去在哪兒磕了碰了不好了?這要真出什麼毛病我們可怎麼辦呀!」
「……」
姜雪寧聽著這番話總算是明白她方才看自己的眼神為什麼不對了,一時無言,聽她抽抽搭搭喊個沒完,嘴角連著眼角微微地一抽,舊時那一點壞脾氣便又翻上來。
她眉一蹙,神情便冷了下來。
「你再哭一聲試試!」
「嗝!」
蓮兒正哭得驚慌,聽見她這句嚇得打了個嗝,一下就停住了。
這分明是句訓斥,但她聽後,竟忽然轉悲為喜,破涕為笑:「好了,好了!這是原來那樣了!棠兒,二姑娘沒毛病,二姑娘沒毛病!」
姜雪寧:「……」
不知為什麼,忽然想起以前沈玠給她講過的那個叫「沒毛病」的冷笑話。
看來她不是當好主子的料。
這丫頭,她琢磨著,還是找個機會發賣了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