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不過約莫是女鬼提醒的緣故,在那張符紙被打碎之前,老道士就又拈出數張符紙,質地奇怪,擁有類似雪花紋銀的天然紋路,符紙本身沒有散發出任何引人注目的光輝,只不過從老道人鄭重其事的取符動作來看,這幾張篆刻圖案極為繁密的符籙,肯定不是俗物。
謝石磯輕喝一聲,只見那杆鐵槍橫掃而至,劃出一個巨大弧度,轟然砸在一張符紙上。
勢如撞鐘。
老道四周頓時激盪起一陣陣氣機漣漪。
手捻銀色符籙的老道士笑容高深,頻頻點頭,「好根骨,好修為,幾可謂貧道生平僅見。」
在謝石磯出槍的間隙,一道道粗如嬰兒手臂的劍罡,亦是起始於遠處那把當國劍的劍尖,見縫插針,
本是陰森森的街道上,雷電交織,火光濺射,亮如白晝,輝輝煌煌。
嫁衣女鬼嫵媚笑道:「陸真人,在奴婢看來,陳公子亦是在示敵以弱,多半留有殺手鐧。不信你瞧,人家不知不覺離你不過五六丈距離了。」
老道人根本不以為意,笑道:「哦?」
確實有意拉近距離的陳青牛笑了笑,瀟灑站定,收劍入鞘,一臉無辜道:「這話說得……大煞風景啊。」
老道人爽朗笑道:「若是你們主僕二人,就只有這麼點斤兩,貧道還是奉勸陳公子一句,趁早熄了做那涼王乘龍快婿的心思吧。」
陳青牛也有樣學樣,故作訝異,「哦?」
剎那之間,原本氣勢如虹的謝石磯,驟然發力,氣海喧沸,精神氣在瞬間節節攀升。
一槍長驅直入!
任你符陣巍峨如山,我便開山給你看。
老道人終於流露出一絲凝重神色,不再說話,雙指微微捻動,指尖一張篆文的紋銀符籙,懸停於老道身前三尺處,大放光明。
哧一聲,槍尖直接破開符籙,刺向老道胸口。
老道怒喝道:「放肆!」
以手中拂塵裹住槍尖,手腕猛然擰轉,直接將謝石磯連人帶槍一起摔向街道側面,撞入一座鋪子。
與此同時,收劍入鞘的陳青牛,莫名其妙出現在老道人身前,左腳重重踏地,劇烈的踩踏,濺起一陣塵土,左掌掌心向前攤開,右手握拳,拳頭位於肩膀附近。
一拳錘向老道人。
大道至簡。
正是已經失傳的白家捶仙拳。
老道人道袍鼓盪,真真正正是兩袖滿清風的玄妙景象,原本矮小精瘦的老人,在這一刻好像身形膨脹壯大了一倍。
陳青牛一拳捶在充盈罡氣的正黃道袍之上,打得那件鼓漲道袍凹陷下去一寸。
依然不動如山的老道人冷笑道:「既然一心尋死,那就去死!」
只是下一瞬,老道人身影消失不見。
一槍當空掄下。
被打入店鋪的謝石磯去而復還。
街道上,被炸裂出一條深不見底的溝壑。
原來這才是真正的殺招。
老道人在數丈外現身,氣笑道:「小娃兒年紀輕輕,城府倒是不淺!」
只見陳青牛一手掌託小匣,一手負後,笑臉燦爛,「真人過獎了。」
這尊王府大供奉,看似輕描淡寫瞥了眼那隻小木匣,臉色恢復平靜,「陳公子還真是家大業大,讓貧道大開眼界。」
陳青牛笑呵呵道:「好說好說。」
數次被擊飛的謝石磯,衣衫破損並不嚴重,更談不上重傷,不過已經露出裡面那具夔甲的些許真面目。
那女鬼煽風點火了半天,此時竟是打起了圓場,「兩位仙師,神通廣大,今夜為了奴家而大動干戈,讓小女子實在不勝惶恐,百死難辭其咎……」
陳青牛順著她的言語打趣道:「那就乖乖引頸就戮,讓本仙師給你脖子上砍上一劍?」
女鬼有些委屈,「陳仙師,這麼抬槓就沒意思了吧?」
陳青牛搖頭道:「有意思,怎麼會沒有意思。」
那一襲扎眼的鮮紅嫁衣微微飄搖,女鬼幽怨柔媚的嗓音,從遮覆容顏的面巾滲出:「公子你呀,真不解風情。」
老道人臉色陰晴不定,根本懶得計較那一人一鬼的打情罵俏。
修行路上,一味高歌猛進,遇神殺神見佛殺佛,無異於尋死之道。
一山總一山高,就像他陸法真,自問傳承極好,並且不曾絲毫耽擱修行,又有藩王府供奉這個金字招牌,照理說早已可以橫行無忌,足夠在一隅之地稱王做霸,就算是開宗立派也夠資格,可是陸法真即便面對那兩樁天大機緣,一樣是耐心蟄伏,步步為營,用小心翼翼來形容來不過分。
老道人灑然一笑,收起之前貓捉老鼠逗著玩的傲慢心思,凝神屏氣,輕輕吐出一口濁氣。
獅子搏兔,亦用全力!
陳青牛清晰感受到那位陸地神仙的殺心,雖未畏懼,卻也棘手,便提醒道:「接下來小心點。」
謝石磯點了點頭。
陳青牛望向那個隔岸觀火好不愜意的嫁衣女鬼,泛起一個獰笑。
這是鐵了心要了解眼前麻煩後,與她秋後算賬的意思。
老道人淡然道:「你們主僕二人,若能接下貧道的三記拂子,就當不打不相識,貧道回頭自會在藩王府上備好一杯清茶,若是接不下……」
之後再無下文,大概是老道人覺得再說便是廢話了。
人死道消,還能如何?
老道人拂塵一晃,輕輕吐出一個字。
「敕!」
一條通體潔白的丈餘長蛟龍,晶瑩剔透,可見體內雷電滾動,它浮現空中後,圍繞著年邁道人,緩緩遊曳,氣象威嚴。
它自然並非活物,而是以老道人的雄渾罡氣塑造而成,並且蘊含了霸道絕倫的雷法奧義,以及不知如何才能觀想出來的真龍魂意。
老槐樹下的嫁衣女鬼,看不清面容神色,但是當這條雪白蛟龍出現後,渾身陰氣為之凝滯。
畢竟無論雷法,還是蛟龍,皆是世間最為剋制壓勝陰物的存在。
謝石磯咧嘴一笑,回頭望向陳青牛。
兩人這麼多年朝夕相處,那麼多次生死並肩,早已心意相通,陳青牛知曉她的想法,苦笑道:「當真要如此?」
謝石磯使勁點頭,難得執著一次。
陳青牛有些無奈,只得柔聲叮囑道:「拼命可以,但千萬記住,也只是拼命啊,別真的跟人換命。」
謝石磯眼神熠熠,神采飛揚。
這一刻皮膚黝黑的魁梧女子,別有魅力。
謝石磯,當世武痴也。
這就是謫仙人王蕉的唯一評語。
謝石磯將手中誅神槍狠狠刺入地面,解下背後行囊,暫時交給陳青牛保管。
顯而易見。
她要赤手空拳,迎戰一位陸地神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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