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暗自嘆息一聲,思來想去,還是決定見容伯爺一面。怎麼說,他也算得上是依附於容伯爺的人,這些事無論如何也不能瞞著他。
容瑕在自己家中見到了胡大人,他走到上首坐下:「胡先生,八字算好了?」
「容伯爺,我的能力不精,只怕是……」
「胡先生的能力我從不懷疑,有什麼話直說便是。」容瑕道,「之前我讓你定下的日子,可有問題?」
「那天確實是個宜嫁娶的好日子,然而……」胡大人為難的看著容瑕,「有問題的是福樂郡主八字。」
容瑕聞言皺起眉頭:「她的八字怎麼了?」
「福樂郡主八字看似顯赫,卻有命折之相,」胡大人擔心容瑕聽不明白,又補充了一句,「她將……死於利刃之下。」
容瑕眉梢一挑,眼神頓時變得凌厲起來:「胡先生,我從不信命,你應該明白。」
胡大人對上容瑕的雙眼,心頭一顫,忙起身道:「實際上福樂郡主的命格尚有改命之機,在下知道伯爺並不信任這些,然而……」
「說吧,還有什麼改命的機會?」容瑕打斷了胡大人的話。
「鳳命呈祥,只要郡主身帶鳳命,自然涅火重生,無懼一切利刃。」胡大人對著容瑕作揖,「但是在下認為此路不通。伯爺,請您三思。」
「你這話是在說福樂郡主,還是在說我?」容瑕臉上的笑意漸消,白皙的手指碰到桌面,桌面觸手冰涼,他微微垂下眼瞼,「命由己不由天,福樂郡主有沒有鳳命如何,此生有我,定無人負她。」
「伯爺!」胡大人終於忍不住道,「在下不明白,既然您想要成就大業,又為何要娶這樣一名女子?」
「胡先生,」容瑕偏頭看胡大人,眼底滿是寒意,「你這是要插手我的私事?」
「在下並無此意,」胡大人面色一白,「如今二皇子與太子派系的人私底下動作頻頻,還有一個摸不清動向的長青王,在下擔心您……」
「長青王就是一顆牆頭草,」容瑕冷笑,「有野心卻又沒有膽量,自以為掩飾得極好,但那份心思卻昭然若揭。」
在這個京城裡活得很好的人,都不是傻子。
「這等大事,成則千古成名,敗者遺臭萬年。伯爺,請您三思啊。」胡大人終究不想容瑕走上那條路上。
「胡先生,」容瑕看著胡大人,「不久之前方丈說了與你一樣的話。」
胡大人頓時噤聲,他知道伯爺所說的方丈是誰。
「我很感激諸位願意追隨我,但是有件事也希望胡大人明白,」容瑕抿了一口茶,語氣十分冷淡,「我最不喜歡的,便是別人對我的指手畫腳。」
胡大人手心微微滲出汗來:「是在下逾越了。」
容瑕點了點頭:「若是班家人來問,你只需要說,明年二月二十六是好日子便足矣。至於其他的……一個字都不要多提。」
「是。」胡大人見伯爺面色稍微好了一些,才鼓足勇氣道,「或許福樂郡主命定之人,便是伯爺您。」
容瑕面色稍霽,手指輕輕摩挲著茶盞:「不是或許,而是隻有我。」
「是。」胡大人這才發現,原來自己竟然雙腳都在發顫,只是方才太過緊張,竟是一點都沒有注意到。
胡大人離開以後,容瑕拿起紅紙上的八字批言看了很久,最後把這張紅紙緊緊地拽緊,從小到大,他不信鬼神,也不信天命,能信的只有他自己。
「來人!」
杜九走了進來,「伯爺。」
「二皇子那邊,可以去幫一幫忙了。」紅紙上的紅顏料沾了容瑕一整隻手,他攤開掌心,看著掌心的豔紅,緩緩道,「我想二皇子應該會很喜歡我送他的這份禮。」
「是。」
二皇子居住在宮中西邊的西舍裡,與有品級的王府相比,這個地方又窄又小,一言一行都有無數雙眼睛盯著,同住在這邊的,還有他兩個十幾歲的庶弟,只是這兩個弟弟從來沒有入過他的眼,他們在與不在,對蔣洛而言都沒有什麼差別。
自從西舍被重兵把守以後,他就在屋裡發了很久的脾氣,直到父皇病重太子監國的訊息傳來,他才知道事態的嚴重性。
若是父皇出了什麼事,讓太子登得大寶,那他以後的日子就不好過了。外面的人都說太子仁愛厚道,不好女色,謙恭有禮但是在他看來,太子並非是仁愛之人。
說什麼太子不好美色,恐怕只是面上不喜歡,內裡卻淫了無數的女人。只有班嫿那種不長腦子的女人才會覺得,太子只是把她當做好妹妹。還從小跟太子玩在一塊,把他當做好人。
「殿下,」一個內侍匆匆走了進來,對二皇子道,「嚴家人傳訊息進來了。」
「給我。」二皇子忙從內侍手裡接過紙條,紙條很小,上面只寫了十餘子。但是對於一直被看守在院子的二皇子來說,這點訊息已經彌足珍貴。
太子監國,朝政不穩,太子無力掌控。
看完紙條,二皇子把紙條撕碎,浸泡進茶水中,然後把茶水澆進花盆中,「有意思。」
內侍見二皇子被關了這麼久,竟然還笑出了聲,嚇得不敢抬頭,以為皇子是被氣傻了。
「殿、殿下?」
二皇子抬頭看著內侍:「怎麼了?」
內侍搖頭:「奴婢只是想,您其實可以拉攏那四位大臣。」
「你說容瑕他們?」二皇子嘲諷般冷笑一聲,「別妄想了,他們可是父皇忠實的走狗。」不然病重之後,單單隻叫了他們四個人去面聖。
「他們只是忠於陛下,不代表他們忠於太子,」內侍小聲道,「只要太子做出讓他們失望的事,以這四位大人的行事,想來無法忍受這樣的人做未來帝王。」
「失望……」
二皇子皺了皺眉,太子慣會裝模作樣,身邊除了太子妃就只有一個妾室,膝下雖然只有一個女兒,卻氣度從容,彷彿一點都不著急,偏偏文人們似乎就愛他這個調調,一個勁兒誇著太子有多好。
太子有多好……
對,既然這些人喜歡誇太子好,那就讓他們誇,死命的誇,慢慢的誇,誇得天下人都說他好,連父皇都比不過的程度。
他倒要看看,父皇究竟容不容得下一個比他還要「好」的太子。
「殿下,奴婢雖然不是真男人,但是奴婢平日看到漂亮宮女,也是忍不住要多看幾眼的,」內侍小聲道,「太子殿下是個真男人,又怎麼會對美色無動於衷呢?」
「你說得對,」二皇子頓時高興起來,「對美色無動於衷的男人,不是裝出來,就是柳下惠。」
內侍行了一個禮,殷勤道:「能為殿下分憂,是奴婢分內之事。」
人們往往拿自己的標準去看待他人,並且以此作為準則,二皇子便是如此。
宮中暗流湧動,唯有班家人似乎是暗流中唯一沒有反應的溫室,班家四口除了出門的次數少些以外,日子該怎麼過還是怎麼過,夏天快要到了,班家人已經忙著量體裁衣,準備把素色的衣服穿出一百零八種不同的美感來。
夏季容易出汗,金屬類的銀首飾也不合用了,往年的首飾顏色又太過豔麗,不適合他們現在用,又該如何?
買,全都重新買。
玻璃種的,羊脂白玉的,顏色素淨的水晶,這些都是可以用上的。
錢財都是身外之物,生不帶來死不帶去,能早點花了就花了,待到抄家時,全都便宜了別人那才是不划算。
班家人一直覺得,東西只有花掉了才不算浪費,放在屋子裡積灰不是他們的風格。帳子、紗窗、遮陽紗通通換成最好的素色薄紗,既透風看著也舒服。
把家中書庫的書籍搬出來晾曬時,班嫿趴在涼亭裡,看著院子裡曬的這些書,忍不住昏昏欲睡。
班恆比她好不到哪去,他趴在圍欄上,打個哈欠道:「姐,這些書留著可真麻煩,不能吃不能用的,等幾年還不知道會便宜誰。要不等容君珀休沐的時候,讓他過來自己挑,他看上了那些我就把這些給你做嫁妝。」
「誰要這個做嫁妝,」班嫿頗為嫌棄,「你還不如多給我幾間莊子鋪子。」
「那也成,」班恆很大方地點頭,「莊子鋪子那肯定不會少。不過書也是要的,萬一我未來的外甥喜歡讀書,我們家豈不是多了一個才子?」
「什麼外甥,八字沒一撇的事,你不如想著你未來的孩子是才子才女,」班嫿半眯著眼:「一天比一天熱,每天都犯困。」
「可不是,天氣一熱,哪都不想去,」班恆道,「看著白花花的太陽,就有些犯眼暈。」
「世子,郡主,」一個小廝匆匆跑過來,因為跑得太急,還把曬在地上的書踩了一腳,「大事不好了。」
「發生什麼事了?」班嫿與班恆坐直身體,見小廝這般慌張,面色也跟著嚴肅起來。
「方才外面傳來訊息,成安伯與姚尚書不知怎的觸怒了陛下,陛下竟讓侍衞打了兩人的板子。」
「什麼?」班嫿眉頭緊皺,「現在怎麼樣了?」
「成安伯已經被送回府了,據說情況不太好,成安伯府的下人,已經到處找大夫了。」
堂堂伯爺,竟然要由下人出門去找大夫,難道是伯府的大夫不中用,還是太醫院的人不敢到伯府上去治傷?
這情況要多嚴重,才會鬧得這麼大?
「把我們府上養著的那幾個大夫先安排過去,」班恆當下毫不猶豫道,「趕緊的。」
「是,小的這就去套馬。」小廝馬上應下,轉身就跑。
班恆轉頭看班嫿:「姐……」
「去成安伯府。」
班嫿面色一肅,轉身就走入了陽光之下。
班恆毫不猶豫地就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