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九章 名分(下)

大姨娘讓人重新梳了個髮髻,換上一件棕色梅花妝花褙子出來見陶正安。

陶正安看看滿意地點點頭。

大姨娘年紀不小了,耳邊有幾縷銀白的頭髮,看起來倒讓人覺得穩重。

大姨娘躊躇地開口,「還是請三太太出面好一些,我身份畢竟是……辱沒了二小姐。」

陶正安道:「現在她病成這樣,有些話你去問清楚,算不上是拿主意。等到弟妹從三廟衚衕回來都什麼時辰了?恐怕常寧伯府的花轎早就到了。」

大姨娘試探著問道:「這種事哪裡能瞞得住呢,不然讓人去常寧伯家說清楚,這顧家是訛詐來的,我們家小姐又沒有錯處,也好給二小姐正名。畢竟小姐的名聲最重要,常寧伯家若是要思量婚期可以再商議,這件事可不能有半點的馬虎啊。」

陶正安喝著茶,皺起眉頭心煩意亂,尤其是刑部幾次傳喚他,他早已經成了驚弓之鳥,生怕再也脫不了身得來牢獄之災。

越是和顧家有牽連的越是不能再拖下去。

陶正安道:「你去問問瑤華的庚帖怎麼才能拿回來。」

這是拿定了主意。

大姨娘道:「那我就去試試,老爺也要有準備才是,像顧家這樣的人家只要做出了這種事,就難免到時候水漲船高,說不得答應給了又會反悔……」大姨娘還想再勸。

陶正安揮揮手,「總不能讓人看了我們陶家的笑話。」

大姨娘這才應了,去試探著和顧家人說話。

一會兒大姨娘回來道:「顧家人說了,一千兩銀子現在就要,拿著銀子去跟丁顧氏換二小姐的庚帖。」

陳媽媽也跟著進來回話,「郎中說了太太是急怒攻心,恐怕要一會兒才能醒轉呢。」

陶正安皺起眉頭,思量了片刻,也不問大太太的病情,直截了當地問陳媽媽,「太太房裡有多少銀子,夠不夠一千兩?」

陳媽媽被問的一愣,見陶正安臉色不善,老老實實地回話道,「哪裡有這麼多,能拿出來的銀子給二小姐置辦了田地、頭面、還壓了箱,湊恐怕湊不出來。」家裡的莊子太太看不上幾個,收成好的莊子都攥在老太太手裡不肯松,給二小姐陪嫁的田地和莊子大多是新置辦的,花了不少的銀子。老太太這兩天又拿出了嫁妝單子,上面好多東西太太都折變成了銀錢,現在突然要用,沒辦法又讓人出去大價錢買來相似的補上,大太太準備的那些東西不能用都堆在庫裡。

也就是說冤花了不少銀子,庫裡有的是東西,銀子卻拿不出來。

現在再去籌銀子又沒有那麼多的時間。陶正安皺起眉頭問,「壓箱有多少銀子?」

陳媽媽道:「三千兩,取個吉利數。」

陶正安道:「嫁妝還沒有送去常寧伯府,就從壓箱裡面取出來先給顧家。」

陳媽媽錯愕地張開嘴,「那……那……二小姐的嫁妝都已經和常寧伯府說過了,現在拿出銀子來用恐怕會……畢竟是嫁去常寧伯府做大奶奶,嫁過去之後用度也多,手面大,少了不夠用。」所以越是顯貴之家聘媳婦,給的聘禮越多。

老太太擬的嫁妝單子本來就單薄,面子上東西不多,再沒有許多壓箱銀子,去了夫家怎麼能好看。

話是這樣說,家裡也不是沒有比照,陶正安道:「容華嫁去薛家時壓箱的銀子有多少?」

大姨娘看向陳媽媽。薛家送來的聘禮都被大太太換成了莊子,壓箱的銀子不過才一、二千兩,侯爺夫人豈不是比世子夫人的手面還要大。大太太精於算計,這次是算計過頭了。

果然陳媽媽神情閃爍地開口,「有一二千兩銀子。」

陶正安道:「那就夠用了。就將銀子支出來給顧家,一會兒大太太醒了就說是我讓的。」

陳媽媽臉色一變也只能應承下來。老太太和大太太都病著,老爺也不懂內宅的這些事,二小姐這時候出嫁真是沒有辦法。

陳媽媽雖然猶豫卻做不得主,只能按照老爺的吩咐拿出一千兩銀子跟著丁家管事的媽媽去丁家。

……

「一千兩銀子是從二小姐嫁妝裡拿的,跟轎的管事媽媽還不肯干休,非要等到銀子送到丁顧氏手裡,才肯撤了花轎。」

「因燃了鞭炮驚動了四鄰,只要事情解決了,到時候只說是天黑認錯了路,轎子抬錯了地方。」理由聽起來可笑,可是又沒有其他的辦法。

容華手上的針線不停,錦秀看看春堯,接著幫容華分線。

春堯接著道:「丁顧氏的夫君前些年做了生意將家底都賠光了,眼見沒有了翻身的機會就整日在外喝酒,這次聽說這件事,幫著丁顧氏謀劃,聽說丁家將祖產都變賣了。」

這是要孤注一擲,得了陶家的銀子就舉家搬遷。丁家大爺是個一點就透的人。

容華抬起頭看看春堯,「這件事辦的妥當。」

春堯紅著臉笑了,「奴婢也沒做什麼,倒是馮媽媽在丁顧氏奶孃面前說了不少話。」

這樣一來瑤華的事就坐實了。

瑤華之前許給過顧家是人盡皆知的,現在瑤華要嫁去常寧伯府,顧家就帶了花轎來威脅陶家,本來整件事費些口舌是能說清楚的。陶正安的性格卻生怕別人壞了他的好事,第一個念頭必然不是想辦法將這件事解決,而是要將這件事遮掩過去,就和當年西人煉丹事發一樣,寧可殺掉親生女兒,也不另想其他辦法。

顧瑛的事遮掩不住了,陶正安好不容易攀上了常寧伯家,就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千方百計要將這門親順利做成。

常寧伯家假裝對顧家要挾的事不知曉,只等將來事發,這件事就會成為壓制瑤華的藉口。況且安撫顧家的銀子是從瑤華嫁妝裡出的,這樣的證據讓瑤華無從分辯。

瑤華這次是逃不掉了,進了夫家的門,有誰會憐惜一個身體不好的媳婦?在孃家能換得同情的身體,到了夫家只會變成短處。

容華收了線,一朵荷花恰好繡完。

……

顧家將花轎抬走,陶家眾人都鬆了口氣。

瑤華的嫁妝送去常寧伯府一個多時辰,終於瞧見了常寧伯府的轎子。

喜娘上前道喜,合婚餅拿給瑤華咬了一口,就笑著道:「吉時到了。」

湘竹上前攙扶起瑤華一路上了轎子。

除了傳來的禮樂聲響,陶府裡靜悄悄的,沒有容華之前出嫁的熱鬧。瑤華的手指早已經攥的痠疼,垂下頭透過蓋頭縫隙看腳下紅色的毯子,馬上就要離開這裡去一個陌生的地方……

常寧伯府。夜深人靜的時候不斷出現在她腦海裡的希望,到了出嫁這天卻讓她有一種心灰意冷的感覺。

甚至害怕。

她什麼時候懼怕過?聽說五妹妹病死了,她害怕不敢去看,姐姐臨死之前質問她,她害怕會被人聽到。

她出嫁本來是喜事,這一瞬間偏偏讓她想起這些……這府裡從來沒有一個人真正對她有心防,唯有八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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