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九十一章 險局

雅騷 賊道三痴 第2頁,共2頁

看到這裡,張原再好涵養也有些憤怒,說道:「李巡撫竟說要興兵征討朝鮮,真是滑稽,去年努爾哈赤立國稱汗、殺害漢民,李巡撫都沒有這麼義憤填膺,朝鮮只是換了一個國王,不,李倧暫時是權署國事,還在奏請大明冊封,李巡撫就說要聲罪致討,這豈不是欺軟怕硬?」

吳道南道:「李巡撫也不是真的要征討朝鮮,他是要把事態說得嚴重,目的是彈劾你。」

楊漣問:「介子,你與李巡撫往日並無仇隙吧,為何去了一趟遼東,就讓李巡撫對你如此不滿?」

張原極快地把李維翰的奏疏看完,說道:「努爾哈赤的義子扈爾汗扮作馬賊潛入遼東邊牆,在鳳凰山襲擊使團,被連山關火槍手和隨行錦衣衞擊退,扈爾汗斃命,李巡撫不自責邊備不嚴,反而怪我多事,認為是我在朝鮮抓了納蘭巴克什才導致扈爾汗來襲,如今扈爾汗又死了,李巡撫畏懼奴酋大舉犯邊難以抵禦,就想把罪責推到我頭上——扈爾汗扮作馬賊是來搶劫的,並不知納蘭巴克什在我手裡,建賊在靉陽衞就搶劫了一支山東商隊,都有明證,而且即便扈爾汗是針對我而來,難道我就該束手就縛來平息奴酋的怒氣,這樣就能保遼東的平安了?奴酋稱汗,早已不臣於我大明,去年以來建州天災嚴重,小股建賊頻頻入境劫掠遼東百姓,李巡撫無法禦敵不能保護百姓安全,卻攻擊我來卸責,真是無恥!」

吳道南嘆道:「這些官員只為自己身家計,全不顧國朝安危。」

張原又道:「李巡撫奏疏中言‘即琿果不道,亦宜聽大妃具奏,待中國更置’這更是可笑,仁穆大妃被光海君幽禁在冷宮,與自己的女兒都不能相見,如何向大明具奏?李巡撫這是推卸責任還倒打一耙,光海君屠兄殺弟、拘禁母妃、私交奴酋、陰懷二心,李巡撫為何不向朝廷奏聞、不警告光海君?」

楊漣道:「李維翰昏聵無能,這等無理攻擊本不足慮,但適逢奸黨正到處收集介子和翰社的所謂汙點,姚宗文諸人定會揪住介子不放。」

張原對吳道南道:「學生此次出使,有詳盡的日記,明日送給老師一覽,老師也切莫灰心,物極必反、盛極必衰,三黨把持朝政的日子不會長久了。」

楊漣也道:「是啊,內閣若無吳閣老,奸黨再無顧忌,群小當道,社稷危矣。」

暮色降臨時,楊漣與張原告辭出吳道南寓所,楊漣這時平靜了許多,說道:「前日得到李維翰彈劾你,我是心急如焚,今日見到你之後,卻不覺得焦急了,你似乎早已料到今日的局面,已有應對之策?」

張原道:「朝中言官大抵為三黨把持,他們掌握著諫議通奏之權,我也沒有什麼好辦法,目下要做的就是讓清議不至於泯滅,我要發出自己的聲音。」

楊漣脖頸一梗,凜然道:「有楊漣在六科廊一日,就要與奸黨抗爭到底。」

善柔不敗,過剛易折,張原道:「楊老師不必與他們針鋒相對,須知京官中非三黨者甚眾,要爭取這些官員的支援。」

丁巳京察後,三黨盡黜東林,但京官數百,真正屬於三黨的也不過數十人而已,大多數京官既非東林,也非三黨,當然,這些官員並未擔任要職——

楊鏈道:「那些官員多為牆頭草,如今奸黨把持要冿,那些官員如何肯為我等仗義執言。」

楊老師太剛直,不善於團結人啊,張原岔開話題問:「楊老師猜想那姚宗文現在何處?」

楊漣笑了起來,說道:「想必是去大時雍坊方閣老府第控訴你了。」

……

姚宗文來到方從哲府上時,禮部郎中邵輔忠正向方從哲稟報張原出使和朝鮮奏請使之事,姚宗文不好說自己當街遭張原羞辱,只是道:「方閣老,下官方才見到戶科給事中楊漣與張原去吳閣臣寓所,也不知密謀些什麼?」

方從哲捻鬚微笑,語帶譏諷道:「張原連家都還沒回就先去見吳會甫了,真是為國操勞啊——邵郎中,你且把朝鮮奏請使的奏疏唸完。」

邵輔忠展開他抄錄的朝鮮使臣的奏疏,繼續念道:「——光海既立,聽信讒賊,自生猜怨,仇視母后,幽閉別宮,僇辱備至,而戕兄殺弟,屠滅諸侄,殄絕彝倫,無復人理。內作色荒,嗜慾無節;外營宮室,十年未已。更且陰懷二心,輸款奴酋,背恩忘德,罔畏天命;又斥逐耆老,暱狎群小,繁刑重歛,下民嗷嗷,神人鹹怒,宗社將墜。時有李貴、李適諸人,以昭敬王舊臣,不勝邦國危亡之憂,奮發忠憤,誓靖內難。乃於萬曆丁巳五月,糾合義旅,大集廷臣,奔告仁穆王大妃於別宮,宣教廢琿,迎立昭敬王孫綾陽君倧,以王大妃命,權署國事。遣使請命於天朝,伏請皇帝洞察本國事情,恩降封典使綾陽君宗得奉國祀……」

邵輔忠念畢,方從哲點點頭,對姚宗文道:「朝鮮國仁穆王大妃和奏請使的奏疏中未提及張原參與顛覆反正,張原是超然置身事外啊,姚給事對此事怎麼看?」

姚宗文道:「這自然是出於張原的授意,正見其心虛處,不然,綾陽君犯上作亂之時,張原正在漢城,豈有置身事外之理!」

方從哲道:「理雖如此,但朝鮮王大妃與奏請使寫得明明白白,這是朝鮮靖內難,張原只是沒有完成冊封的使命而已,而且他還帶回了努爾哈赤手下號稱建州之寶的納蘭巴克什,還在連山關外指揮若定,擊斃建州五大臣之一的扈爾汗,出使還能立下軍功,罕見罕聞吶。」

邵輔忠不吭聲,姚宗文則是連連冷笑,他聽出方從哲言語裡的揶揄之意,說道:「張原到哪裡都不肯安分守己,童生時就敢鼓動華亭士子圍攻董翰林,致董翰林家破人亡,中狀元后更是目中無人,其所作所為方閣老也都看在眼裡——」

方從哲輕輕「哼」了一聲,姚宗文心知方從哲不想提其子方鴻漸之事,便道:「張原出使朝鮮,竟敢推波助瀾行犯上謀逆之事,這種無父無君的行徑若不嚴懲,若何教化天下士子。」

方從哲未予置評,卻對邵輔忠道:「冊封綾陽君之事宜緩,查問清楚再定不遲,你轉告何侍郎,就說這是我的建議。」

邵輔忠道:「是。」

方從哲又對姚宗文道:「讓人向那些出使朝鮮的隨從小吏多瞭解一下實情,不要貿然彈劾他人。」

方從哲既如此說那就是決心要對付張原了,姚宗文暗喜,這時忽然想到一個人——阮大鋮,此人雖是翰社中人,但路上相逢對他甚是恭敬,似有阿諛之意,阮大鋮是此次出使朝鮮的副使,定然知悉張原的隱秘,若能把阮大鋮拉攏過來,那絕對能給張原致命一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