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聽那朝鮮通事解釋道:「張大人,這位金處士是敝國極有名的一位隱士,也是檀君神教的著名人物,出身名門,不慕名利,長年隱居平壤城西的龍山之中,深居簡出,行蹤飄忽,他有三大本事:卜算、針灸和劍術——這位金處士是一位瞽者,但敝國民眾卻說金處士勝似明眼人,金處士在山中掐指一算,知道兩位天使偶染小恙,特來為天使解除病痛。」
金姓是朝鮮八大姓之一,相傳源於古新羅皇族,在朝鮮的地位比文化柳氏還略高一等,而檀君教則是朝鮮古代的一種民族宗教——
張原心想:「盲人卜卦算命那是本行,還有就是按摩,但能認穴針灸那就比較神奇了,還會劍術,梁羽生武俠小說裡的聽風辨器之術?」
張原問那朝鮮通事:「這位金處士是柳國舅他們請來的?」
朝鮮通事道:「柳國舅不知道金處士會來,金處士性情孤僻冷傲,他若不肯來,柳國舅也是強他不得,金處士是慕天朝使臣的風采,這才從山中出來。」
張原道:「好,請甄千戶代我去迎金處士進來。」
大約過了半盞茶時間,聽得竹杖敲地聲「篤篤篤」,甄紫丹陪著金處士來了,張原迎出廊下,他方才知會了阮大鋮,阮大鋮沒得到朝鮮處|子的侍候,心有不滿,聽說來了個瞎子處士,託病不肯出房相見。
金處士身量中等,年近五十,戴著朝鮮傳統的黑紗寬笠,穿著高腰白袍,高額凸顴,形貌高古,兩眼上翻望天,手裡一根黃斑竹杖呈扇形敲打地面,跟在甄紫丹身邊步幅小而快——
太極宗師王宗嶽在張原身側輕聲道:「大人,這瞎子是練家子,大人小心些。」經過昨夜舞|女自刺之事,王宗嶽警惕性更高了,他可是杜參將花費二百兩紋銀聘來保護張原出使的,若張原出了點意外,他王宗嶽內家拳名家的牌子也就砸了,以後收徒行鏢都沒法混了。
張原方才聽朝鮮通事說過這位金處士擅長劍術,這時眯目細看這走近來的金處士,因為視神經萎縮,眼窩凹陷,普天下的盲人容貌都有些類似,張原沒看出這竹杖探路的金處士與其他盲人有什麼不同,這時也無暇問王宗嶽,邁步迎下階墀——
甄紫丹道:「金處士,我們張大人迎出來了。」
張原作揖道:「金先生,大明使臣張原這廂有禮。」
那金處士趨前數步,執著竹杖向張原躬身道:「草民金世遺拜見天使。」
方才還聯想到梁羽生小說裡的聽風辨器術,這時又聽到金世遺這名字,張原也覺得有趣,說道:「金處士,請到小廳說話。」
金處士道:「上國天使,傳臚掄魁,美名揚四海,今千里迢迢駕臨敝國,草民與敝國官紳民眾一樣不勝榮幸。」
這金處士一口流利的漢語不遜於朝鮮通事,在朝鮮,精通漢文漢語是貴族高貴身份的象徵,當然,通事除外,通事是以此謀生的。
張原微笑,他辨出金處士就是方才館院西牆外吟陶詩的人,當即肅客入廳。
金處士一邊說話,一邊跟在張原身後步上有三級臺階的廳堂,雖以竹杖探路,但行動絕不遲緩,張原這時才看到金處士身邊還有一個美貌少女,也是黑紗斗笠、高腰白袍,雖是朝鮮男子裝束,但並沒有刻意掩飾其女子容貌,眉毛細而上揚,眸子黑白分明,高挺精緻的瑤鼻,長睫毛,尖下巴,神態楚楚動人,五月鮮亮的陽光照過來,可以看到這少女脖頸上一層細小輕柔的寒毛——
張原有時眼力甚佳。
金處士坐下,那少女就侍立在金處士身後。
金處士開門見山道:「草民粗通上國醫術,得知天使有恙,不揣冒昧,毛遂自薦來診治,可以為天使把個脈嗎?」
甄紫丹、穆敬巖、王宗嶽一起衝張原搖頭,他們護衞張原雖嚴,但這金處士近身給張原搭脈,若不懷好意的話就很難防備了。
張原示意眾人不必擔心,朝鮮國不是龍潭虎穴,就是李氏王族之間爭權奪位也沒理由來傷害大明使臣,這個金處士來見他不會只是為了給他看病,定然另有緣由,道:「那就有勞金處士了,請金處士坐到我左首。」
金處士拄著杖過來了,那個少女形影不離地跟著。
張原左手擱在黑檀木茶几上,腕下墊著一個布囊,金處士給他號脈,張原知道自己沒病,且看這金處士怎麼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