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四十七章 除夕煙火

雅騷 賊道三痴 第1頁,共2頁

「柏灑辛盤此夜情,虛堂無夢亦三更。帝城團鼓迎年急,鄰院松盆熰歲明。臘節坐銷杯正永,春光入望鬥初橫。呼嵩只切天雞唱,肅肅千官響佩聲。」

這是宣城人丘瑜寫的京師除夕風俗詩,除夕夜在自家院中以松柏枝搭成一個木臺,點火焚燒,要一直燒到天亮,這就叫「熰歲明」。

萬曆四十四年的除夕夜,北京皇城西邊李閣老胡同張原寓所的垂花門外,一座松柏木架子正溫暖地燃燒著,松脂的香味洋溢開來,這是一種喜慶的味道;玫瑰色的火光映在門窗上貼著的紅紙葫蘆上,磚木深沉,紅光閃爍,這是一種喜慶的顏色;爆竹聲、辭歲聲、嬉笑聲,各種喜慶的聲音沸沸盈耳——

這一夜,張原的寓所親朋滿座、熱鬧非凡。

早幾日張岱就說請張原一家都到泡子河畔守歲共迎新年,而張原的內兄商周祚也請妹婿一家到東四牌樓一起過年,張原無法兩全,與商澹然商議一下,決定把內兄一家、族叔張耀芳一家都請到李閣老胡同聚在一起過年,張原居住在李閣老胡同也算是喬遷新居,按紹興人習俗,新居第一年有親朋好友一起守歲過年那就是吉祥福氣,所以到了年三十這日午後,張耀芳、張岱父子,張耀芳的一個妾、張岱的妻子劉氏、妾素芝、李蔻兒,還有婢僕四、五人先到了張原寓所,還沒坐定,商周祚夫婦和景蘭、景徽姐妹也到了,祁承爜、祁彪佳父子隨後到來,四家人一起過年,張原這座小四合院的熱鬧可想而知——

內院的女眷們在一起閒話、下棋、品茶、飲酒、投壺、唸誦守歲詩,吃一種由柿餅、荔枝、圓眼、栗子、熟棗製成的糕餅,還要吃驢頭肉,用盒盛裝,由於俗稱驢為鬼,吃驢肉就是「嚼鬼」,這是祈求家宅安寧,婢女僕婦忙著在房壁貼福祿、虎頭、和合諸圖,把點燃的燈盞放在床下,這叫「照虛耗」,穆真真不會下棋也不會喝酒,她與同樣大肚皮的素芝探討了一會分娩和育兒,就起身到各房看一看,她擔心失火,所以時不時去巡視……

外院大門廳,張原與族叔、族兄、內兄還有祁承爜父子圍坐飲酒,都是同鄉,又是姻親,自然是其樂融融,說起家鄉除夕往事,有說不完的話……

符叔、姚叔在換桃符、貼門神,武陵、茗煙、白馬、薛童這些少年男僕在門前燃放爆竹,奔跑嬉鬧,踢石球玩耍,白馬和薛童尤為活躍,兩個人專往冷街僻巷跑,遇到抱鏡聽卜的人就用紹興、金陵土語亂喊一通,喊完就跑,讓那聽鏡的人目瞪口呆、不明所以,北方風俗,除夕夜禱灶請方後抱鏡出門,以聽到外人的第一句話來占卜吉凶,《聊齋志異》裡就有「鏡聽」一文,勵志並且搞笑……

到了子夜時分,皇城中奉天門響起新年鼓聲,隨即皇城上空就是絢爛煙花騰起,萬曆四十五年(即1617年)到來了,歲在丁巳,後金努爾哈赤把這一年稱作天命二年——

新年第一天,京中四品以上官員要參加禮部舉行的正旦朝會大典,張原是從六品修撰,本來是沒有資格與會的,但因為是東宮日講官,所以也要參加,丑時初,張耀芳和張岱帶著女眷和婢僕先回泡子河畔去了,祁承爜、祁彪佳父子也告辭回兵部廨舍,商周祚一家則留在這邊——

張原和內兄商周祚進到內院,傅氏體弱多病,熬不得夜,已經先去商澹然房中歇息了,王微與商景蘭在下棋,商澹然和小景徽旁觀,周媽抱著小鴻漸也在邊上,小景徽不時逗一下小鴻漸,捏一下他臉蛋、做個鬼臉、用髮梢撩他,這多笑的孩兒就「咯咯」直笑——

見商周祚、張原進來,商澹然等人一齊起身向商周祚、張原祝福新年,張原還禮,說了幾句祝福話,問澹然:「鴻漸怎麼沒睡?」

商澹然道:「早睡飽了,剛醒的。」把小鴻漸抱過來柔聲道:「鴻漸,向你阿舅祝福新年,向你爹爹祝福新年。」把兒子的兩隻小手攏在一起,作出作揖的樣子。

九個月大的小鴻漸覺得很好玩,又是點頭,又是上下搖手,那笑嘻嘻的可愛模樣,逗得一室笑聲。

商周祚也有些睏倦,去張原的書房小睡一會,張原帶著王微和景蘭、景徽姐妹去垂花門外放煙花,有種名叫「天花噴礡」的煙花是出於內官巧匠之手,燃放時如天女散花,小徽看得拍手歡笑——

張原立在松柏木火堆邊,嗅著松脂的香氣,道:「我說個笑話,蘇州有個商人在金陵過年,見秦淮兩岸煙火絢爛,他卻向旁人說‘蘇州此時即便有燈火也無處放’,人問何故?這人說‘蘇州此時天上被煙火擠住,放亦不得上,因為天上沒空隙了’。」

王微和景蘭、景徽姐妹皆笑,眸光璨璨如星。

不遠處的皇城內,各種絢麗的煙火此起彼伏,這一刻,大明的繁華如此實在。

……

辰時初,張原和內兄商周祚一道入承天門,正旦朝會是新年大典,按祖制,皇帝是要親臨皇極殿接受百官和四夷遠臣朝拜祝賀的,但萬曆皇帝已經多年沒參加正旦朝會了,今年也不例外,依舊是由禮部、鴻臚寺官員主持,繁文縟節,走走形式而已,張原看到一身官服的秦良玉和朝鮮的四位使臣也在佇列中,並有新年賀章呈交給司禮監官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