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二十九章 大雪中的辯論(下)

雅騷 賊道三痴 第2頁,共2頁

劉宗周欣然道:「好,先論君道,我來問你,君主如何產生,是西洋的天主、上帝任命的嗎?」

照一般民眾理解,君主是開國之君打天下當上君主的,後來的君主是繼承的,但儒家要把君主上升到哲學高度來闡述,張原道:「君權天授,天為民而生君,我以為這個天既非天主也非啟東先生說的理和氣,這個天是民意,民意就是天,太祖高皇帝掃平群雄、代元而立,正是上天厭亂,眷命高皇帝為生民主,所以開太平於後世。」

張原不想和劉宗周討論什麼「天理」、「誠意」和「慎獨」,他要談君主的責任和臣民的責任,那就是君道、臣道和民道,君權天授是儒家君主觀的共識,但張原在這裡轉變了儒家對於天的概念,把天理解為民意——

劉宗周道:「天為民而生君說得不錯,民意可以影響上天,但民意不是天,天道窅緲,求於本心,心為天地萬物之本,你莫要混淆了民意和本心。」

張原成功地將劉宗周引入君道之辯,他從「育民」、「養民」和君主要維護絕大多數人利益來談君道,這正是有意限制君權的東林黨人劉宗周所欣賞的,對聽取辯論的皇太子朱常洛的一次教育,張原不從華夏夷狄來討論元朝的滅亡,而是從施政策略和民心所向來論述,他說蒙古惟力是視,妄圖以武力征服萬邦,終致敗亡,所以一國君主如果為政有方,國力強大,國祚才能綿長,否則受其他強族的侮辱,上天也沒法相幫,這是宋徽宗父子的悲劇,也是後來朱由校弟弟朱由檢的悲劇,當然,現在可不能舉崇禎帝朱由檢的例子——

大雪紛飛,彝倫堂外已經是一片潔白,到午時初,雙方辯論將近一個時辰,王安見皇太子有疲倦之態,便向國子監祭酒朱國禎示意,朱國禎便宣佈今日辯論到此為止,與翰林院、詹事府諸官一起恭送皇太子和皇長孫回宮。

第一天的辯論就這樣結束,張原駁斥了沈榷等人狹隘的排外思想,而劉宗周與張原談君臣之道反把反對西學給忘到腦後了,蓮池大師始終一言不發,只是撥著念珠旁聽,沈榷提醒劉宗周明日要重回反對耶教和西學的辯論上來,從徐光啟、張原妄圖以西洋曆法修改大統歷來切入辯論,劉宗周點頭稱是,劉宗周是竭力反對變更曆法的,認為這會壞了大明的治統、是用以夷變夏了——

姚叔駕馬車在集賢門外等候張原,坐在車轅上的還有汪大錘,張原與徐光啟等人道別後坐上馬車,才發現王微在車上,王微戴著昭君帽、穿著寒裘,笑盈盈道:「今日由我代穆真真來接相公,我也有武藝。」

張原笑道:「你只會射鳥,肉搏可不如我。」

王微粉臉微紅,將手裡的一盞茶捧給張原問:「相公辯得如何了?」

張原先辯論了半個多時辰,正是口乾舌燥的時候,喝了幾口茶,說道:「文無第一,武無第二,辯論不是比力氣大、嗓門高,分勝負很難的,我只是要這麼一個能辯論的場所表達一下觀點而已。」

王微道:「誰說文無第一,相公不就是狀元嗎。」

張原「嘿」地一笑,舒服地靠坐著,馬車駛過積雪的街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