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一十四章 說死

雅騷 賊道三痴 第2頁,共2頁

張原笑道:「我這算得什麼,王陽明先生、唐荊川先生都是大儒並且精通武術,陽明先生在平定寧王叛亂、夜裡靜坐養氣時突發長嘯,軍中數人萬人都聽得驚心動魄,唐荊川先生寫了一部武術的書,叫《武編》,不懂武術哪裡寫得出。」

朱由校問:「那王、唐兩位先生怎麼不來東宮做講官?」不管王陽明名氣有多大,朱由校一律不知,前些日子張原講課時提到李白、杜甫,朱由校也是懵然不知是誰,小木匠的見識實在是少得可憐。

張原笑道:「那都是百年前的人了,在世時也都是忠臣。」當即教了朱由校幾式簡易太極拳,讓高起潛也跟著一起學,早晚多練幾遍。

朱由校一邊練一邊問:「張先生,這拳術怎麼這麼慢騰騰?」

張原道:「這就是要練慢,殿下把這個拳術練好了,對讀書寫字有好處,對做木工活也有好處?」

朱由校眼睛一亮,忙問:「對做木工活也有好處?」

張原道:「心靜、手穩,無往而不利。」

這下子朱由校有興趣了,有滋有味地和高起潛一起比劃著,張原站在邊上看,不管練得對不對,肯活動就是好事,又想小木匠練太極拳好像不大合適,過幾日再教一套廣播體操吧,一二三四、二二三四的更好練,他對小木匠是寄予厚望吶。

客印月捧著漆盒過來道:「張先生要吃些什麼?」

張原道:「多謝客嬤嬤,我真的什麼也不吃。」

客印月輕聲道:「都是哥兒能吃的,張先生也能吃。」

張原道:「禍從口出,病從口入啊。」

客印月輕笑道:「沒想到張先生這麼膽小的,那日怎麼——」

「客嬤嬤,」張原打斷客印月的話:「不要總提當日之事,那樣對我對嬤嬤都沒好處。」

自從被張原摸了奶|子之後,客印月似乎對東宮講官張原張修撰失去了敬畏,說道:「這是張先生先提起的,說什麼口出口入。」

這話被客印月這麼一簡略實在太彆扭,張原搖了搖頭,他也不能和客印月鬧翻,這婦人在皇長孫心目中的地位無人能夠取代啊,別人不知道客氏的重要性,他張原高瞻遠矚豈能不知,說道:「令弟現在何處?明日讓他來翰林院找我,我給他找份差事。」

客印月對張原的示好比較快活,笑吟吟道:「可是我弟弟已經回保定了,幾個月前就回去了。」

張原道:「那下次再說吧,客嬤嬤有事儘管吩咐。」

客印月道:「多謝張先生,張先生真是誠信君子。」

這時鐘本華過來道:「張修撰,明日中秋節,內城不宵禁,雜家請你在什剎海飲酒賞月如何?」

張原道:「抱歉,鍾公公,我已約了幾位翰社友人一起聚會,改日再來叨擾公公吧。」

鍾太監道:「張修撰何妨請諸友一起來,張修撰是知道的,雜家在杭州是有名的好客,文人雅士、高朋滿座,什剎海的月色比得西湖月色,張修撰不要錯過。」

盛情難卻,張原道:「那好,明日傍晚我呼朋喚友來打擾公公。」

鍾太監喜道:「求之不得,求之不得。」

……

黃昏時張原出東安門,卻見師兄徐光啟在等著他,徐光啟道:「介子,一直想請你去西城天主堂觀摩,卻是不得閒,今日去看看,如何?」

張原看徐光啟臉色有點不對勁,道:「好,這就隨師兄去。」讓武陵回東四牌樓,汪大錘和穆真真隨他一起去天主堂。

天主堂在宣武門內東隅,距離東安門有七、八里路,徐光啟乘上馬車,讓張原也上來,張原看了一眼穆真真,穆真真輕聲道:「少爺,不要緊的,沒感覺呢。」

張原坐上馬車,問:「徐師兄,是不是南京耶穌會有什麼事?」

徐光啟問:「介子也看過今日的邸報了?」

張原道:「沒有,我今日入宮進講,沒看到最新的邸報。」

徐光啟道:「介子真是料事如神、洞察入微啊,你去年說的王豐肅還會惹禍,果然事發矣,南京禮部侍郎沈榷去年九月就有《參遠夷疏》要求查封南京天主教堂,還把王豐肅拘押起來,當時是你出面暫時化解了危機,但沈榷哪裡甘心,今年五月又有《再參遠夷疏》送到通政司,卻又因為梃擊案發,內閣一時無暇旁騖,本月沈榷又上了《參遠夷三疏》,要求將在華的泰西傳教士盡數驅逐出境,這是今日邸報刊出的,沈榷這一回是來勢洶洶,聯合了南京禮部郎中徐如珂、禮科給事中晏文輝、餘懋孳等人一連上了幾道疏,方閣老支援沈榷,擬旨要南京刑部先拘捕王豐肅、謝務祿,查封南京天主堂,而下一步就是要下達禁教令,若真到了那個地步,利公在中華數十年的心血就白費了。」

張原眉頭緊皺,聽徐光啟又道:「沈榷的奏疏著實可笑,說驅逐遣散了大西洋的天主教眾,國家就太平萬萬年,再無意外之虞,那徐如珂也算得是名儒,卻也隨聲附和,他們的奏疏還提到了你的冰河說,認為這正是西洋星官學說的流毒,說朝中官員、各省士子都有中西學之毒者,必須剷除,才能還朗朗幹坤。」

張原道:「鼠目寸光、故步自封之輩,誤國卻自以為是護國,可笑!可鄙!」

徐光啟道:「我已寫好了為西學、為耶穌會辯護的奏章,介子你先看看。」說著,從懷裡摸出一卷稿紙,遞給張原。

張原展開來看,開篇寫道:「臣見邸報,南京禮部參西洋陪臣龐迪峨等,內言‘其說浸淫,即士大夫亦有信向之者’;又云‘妄為星官之言,士人亦墜其雲霧’,曰士君子、曰士人,部臣恐根株連及,略不指名,然廷臣之中,臣嘗與諸陪臣講究道理,書多刊刻,則信向之者,臣也;又嘗與之考曆法,前後疏章俱在御前,則與言星官者,亦臣也……」

徐光啟這是挺身而出把他自己和龐迪峨、王豐肅等人放置在一起待罪自辯了,這是需要勇氣的,很多人遇事唯恐連累到自己,撇清都來不及,在這份數千字的辯護疏中,徐光啟從他接觸天主教義到信仰的歷程一一道出,反映了一個求知上進計程車大夫是如何在不棄儒學又信仰天主的精神之路,又逐條剖析大明士庶對西洋天主教義和教徒的種種誤會,並對各種謠言予以批駁,懇請萬曆皇帝對天主教徒和僧眾道士一體容留——

看罷徐光啟的辯護奏疏,張原很感動,徐師兄敢於擔當的坦蕩胸懷和捍衞真理的勇氣讓他敬佩,徐師兄捍衞的並非僅是天主的教義,徐師兄更看重的是有利於國計民生的西學知識,張原道:「徐師兄不要過於擔憂,師兄明日上疏,我也將聯合幾個人上疏為師兄助聲勢,一定要阻止禁教令的頒行。」

徐光啟臉有憂色:「有方閣老支援沈榷,想要阻止此事只怕很難。」

張原明白徐師兄的意思,方從哲因為冰河說本來就對他很有不滿,支援沈榷辦理南京教案就是對冰河說的打擊,他上疏為耶穌教士辯護豈不是火上澆油,方從哲更要一力嚴辦了——

張原道:「我會盡量多想些辦法,盡力而為。」

來到宣武門天主堂,龐迪峨、龍華民、金尼閣幾位神父聞訊出來相迎,徐光啟一一為張原介紹,金尼閣是舊相識,說道:「張修撰,自去年底與張修撰同船到了京中,直至今日才與張修撰再見。」

張原道:「金司鐸,在下有一好訊息相告,《伊索寓言》已由我翰社書局刊刻印行,下月應該就會寄送到京城來。」

金尼閣苦笑道:「若禁教令下來,我等泰西國人就都要離開大明國,漢字版的《意拾寓言》我等怕是看不到了。」

張原寬慰道:「莫要悲觀,天主會賜予你們好運,利公在天之靈也會護佑你們。」

龐迪峨、華華民等人感謝張原的祝福,由金尼閣領著張原參觀教堂,這教堂的右邊就是利瑪竇的宅邸,乃是萬曆皇帝所賜,利瑪竇又籌資在邸左建了天主堂,是那種哥特式建築風格,尖塔高聳、立柱修長,門窗嵌著彩色玻璃,藻繪絢麗,工匠、玻璃、畫工都是不遠萬里從義大利、法蘭西諸國運來的,教堂中耶穌的畫像高供其上,耶穌左手握渾天圖,右手指著仰頭看他的人,右邊有聖母堂,是少女抱嬰兒像,聖母神態聖潔恬靜,讓人一見心安——

張原與穆真真、汪大錘三人在天主堂觀看了一場彌撒,未在教堂用晚餐,匆匆趕回東四牌樓,今日是八月十四,照常宵禁,晚歸犯禁可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