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安道:「周講官當時憤然離宮,事後定會有個說法的,且看他怎麼說。」
回到文華殿,王安向朱常洛稟道:「千歲爺,周先生上午進講時偶感身體不適,就先出宮休息了。」
朱常洛點點頭,也沒在意,繼續聽錢龍錫講《易經》。
……
周延儒羞憤出宮後並未回翰林院,因為張原就在翰林院,若問起他為何這麼早就出宮了他真不知道怎麼回答!
七月下旬的午前陽光燦爛,天高氣朗,金風送爽,京師之秋是最好的季節,但在周延儒看來,簡直是天昏地暗,他僱了一輛馬車回大明門外棋盤街寓所,午飯也不吃,悶頭便睡,過了一會又起床磨墨寫辭呈,說自己感了風寒,暫不能入宮進講,為了不要耽誤皇長孫的教育,請翰林院、國子監、詹士府另選賢才教導皇長孫,辭呈寫好後,正待叫僕人送到翰林院交給郭學士,門房來報說姚老爺來訪——
周延儒心知姚宗文是來探聽他彈劾張原的結果,只是今日文華殿和主敬殿發生的事實在讓他羞於啟齒,太屈辱了,他少年成名,會元、狀元連捷,心高氣傲,這回卻栽得如此之慘,一時間連向人訴說的勇氣都沒有了,也不想聽別人安慰的話,他要託養病來慢慢調整自己的心情,說道:「就說我染了重病,暫不能見客。」
姚宗文吃了閉門羹,極為納悶,昨日黃昏周延儒來見他時意氣風發說要讓張原仕途就此終結,怎麼今日進宮這麼早就出來了,還一出來就病倒了,周延儒才二十出頭,年輕體健,又不是吳道南那樣的老朽,怎能說病就病,這定是託詞,想必是彈劾張原失敗了——
姚宗文很是懊喪,但又不知道事情經過究竟是怎樣的,心裡七上八下,極不舒坦。
……
翌日,輪到張原入宮進講,給皇太子進講的是郭淐,二人一道進宮,郭淐邊走邊問:「張修撰昨日何事應|召入宮?」
張原道:「關於皇長孫教育之事,周侍講對我有些誤會,已在太子殿下面前說清楚了。」
郭淐從袖子裡摸出一封書帖,說道:「這是周侍講昨日下午遣人送來的辭呈,請求辭去東宮講官,說是染病暫不能勝任——這是何故?」
張原心道:「周延儒昨日不是忍氣吞聲向我道歉了嗎,後來又去主敬殿講課了,怎麼突然就告病辭職了?」答道:「我亦不知何故,周侍講既染病,那我們還得去探望探望。」
郭淐點點頭,沒再多問什麼,入文華殿向皇太子稟明此事,將周延儒的辭呈遞上。
朱常洛道:「周講官染病,那就待病好後再入宮進講嘛,何必辭職。」
王安心道:「周延儒與哥兒已經無法相處,託病辭職最好。」說道:「奴婢明日代千歲爺去探望周侍講,問問病情如何,何時能入宮進講,若拖延時日長,那還是依周侍講所言另選講官為好,免得耽誤了哥兒的學業。」
朱常洛對王安是言聽計從,點頭道:「那就備些禮品去探望一下,也備一份禮品給張修撰送去,昨日差點冤屈了他,也須慰問。」
王安躬身道:「千歲爺仁慈,奴婢遵命。」
……
因為今日是張原進講,朱由校早早就端端正正在主敬殿等著了,心裡還有著昨日氣走周延儒的忐忑,見小高領著張原進來,朱由校立即鞠躬道:「張先生安好。」
張原還禮:「殿下安好。」眼光在朱由校臉上一轉,問:「殿下所憂何事?」
朱由校心想:「張先生真厲害,一眼就看出我的心事。」老老實實道:「我昨日言語不慎,惹惱了周先生,周先生當時就出宮去了。」
張原道:「殿下誤會了,周講官並非因你惹惱了他才出宮的,周講官突發疾病,已託郭學士送來辭呈,暫不擔任東宮講官。」
朱由校瞪大了眼睛,看看身邊的魏進忠、鍾本華和高起潛,脫口道:「好極了。」趕忙又改口道:「周先生沒有惱我,那好極了。」
張原笑了笑,不知這個皇長孫是怎麼把周延儒氣跑的,說道:「閒話休提,開始讀書,今日開講《論語》,北宋初年的宰相趙普曾說半部論語治天下,朱聖人說論語是入道之門、積德之基,望殿下認真學習。」
朱由校恭恭敬敬道:「是。」
張原講了半個多時辰論語,便讓朱由校休息一刻時,這時談話就自由得多,朱由校還在後悔不該把什麼話都對周講官說,差點害了張先生——
張原微笑道:「殿下無須自責,是周講官心機太深,論起來周講官也是出於忠心,擔心我教導得不對。」
「唉。」朱由校長嘆一聲,說道:「張先生真是太仁厚了,周講官那麼對付你,你卻還為他說好話,連我都為周講官感到慚愧呢。」
十二歲的皇長孫這時說話的口氣像成年人一般,一邊的鍾本華暗暗點頭,心道:「還得出閣讀書啊,我們內侍只是皇帝家奴,如何教導得了哥兒,哥兒經孫承宗、張原教導不到一月,就已明理了許多,哥兒是很聰明的,只是一向失學,又整日擔驚受怕,不知怎麼就愛上了木工活——」
張原見皇長孫誇他仁厚,慚愧之念一閃而逝,說道:「當時我亦很氣憤,但事後想想,做人總要誠心和氣,要多想想別人的優點和好處。」對這位未來的天啟帝就得這麼教育,要教得仁厚些才好。
這時聽得客印月在殿外說道:「哥兒,現在是休息時候嗎?」
朱由校喜道:「張先生,客嬤嬤給我送點心來了,張先生也一起吃些吧。」
張原跟著朱由校走到殿廊上,就見客印月捧著一個小漆盒在前,身後跟著一個宮女,那宮女手裡牽著一個小女孩,卻是上回萬曆皇帝召見眾官時嚇得失禁了的小公主朱徽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