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九十七章 公主的腳印

雅騷 賊道三痴 第2頁,共2頁

方從哲重新跪倒,為劉光復求情道:「小臣無知妄言,望霽天威。」

萬曆皇帝餘怒未息,又拉著太子朱常洛的手問群臣道:「你們都看見否?如此兒子,謂我不愛護,譬如爾等有子如此長成,能不愛惜乎?」又讓內侍把四位皇孫、皇孫女從左階下引到階墀上,站在他身邊,示意各位大臣仔細看看他的佳孫、佳孫女,這天倫之樂誰忍心去破壞?

張原注意到那位小公主先前站立的石階上有一塊水跡,顯然是小公主尿急了,皇室規矩太嚴,小公主尿急了竟不敢走開,又緊張又害怕,就尿出來了,走上階墀時一步一個小小的溼腳印,好在絕大多數人都被萬曆的怒火震懾吸引,並未留心一個小女孩的腳步——

萬曆皇帝又道:「朕與皇太子天性至親,祖宗祖母俱鑑,小臣恣意妄言,離間我父子,真是奸臣,真是奸臣!」

跪在下面的大臣們也納悶啊,劉光復明明是稱頌之語,怎麼就成了離間皇上父子的奸臣了?料想是皇帝借題發揮,發洩對外臣的怨氣,這真是天威難測啊,頌揚之詞也會觸黴頭,還是閉嘴為好——

其他官員可以不說話,首輔方從哲不能讓皇帝一個人在那說啊,叩頭道:「諸臣豈敢如此。」

萬曆皇帝見群臣震懾,這才言歸正傳,說道:「瘋癲奸徒張差闖入東宮,打傷內官,今張差已畏罪而斃,只把龐保、劉成和薊州刁民李自強、李萬倉拿問,其餘不許波及。」轉頭對皇太子朱常洛說:「你有何話,且與諸臣悉言,不要隱瞞。」

朱常洛知道父皇是要他對梃擊案表態,說道:「似此瘋癲之人,決了便罷,不必株連。」又覺得這話還不夠分量,怕父皇不滿意,接著道:「我父子何等親愛,外廷有許多議論,寧陷我為不孝之子嗎。」

萬曆皇帝微不可察地點了一下頭,介面問群臣道:「你們都聽到皇太子方才所言否?」以目示意方從哲——

方從哲趕緊回話道:「聖諭已明,人心已定,望皇上毋以此介懷。」

萬曆皇帝這才天顏開霽,臉露笑意,讓近侍轉告把守慈寧宮門的宮衞和太監,讓遲到的官員放行無阻,又有數十名科道官起來,跪在後面覲見天顏,萬曆皇帝又當眾表演了一番父子親愛,以破除宮外種種易儲的謠傳,最後讓皇太子攙著他站起來,父子二人並排而立,萬曆皇帝問群臣:「爾等俱見否?」

百官都拜伏稱頌,萬曆皇帝又道:「皇太子再次出閣講學之事,內閣會同司禮監與禮部、翰林院、詹士府商議,擇日舉行。」

眾官甚喜,山呼萬歲。

司禮監掌印太監李恩示意眾官告退,獨把方從哲召到御前,萬曆皇帝吩咐道:「速作諭來,無誤批發。」這是要急著了結梃擊案。

方從哲回到內閣,吳道南已被送回寓所休養,內閣又只有他一個人,好在皇帝已給梃擊案定性,擬旨不難,當即遵照皇帝方才所言草擬了一份處理梃擊案的諭帖,那司禮監的太監就等在內閣堂前呢,急將諭帖送至乾清宮弘德殿,萬曆皇帝略改數字,便蓋印發出,同時又下一道諭旨:「御史劉光復在慈慶宮前高聲狂吠,離間朕父子,著錦衣衞拿送刑部,從重擬罪具奏。」

那劉光復真不知是禍從何起,當時萬曆皇帝身邊的其他人也都未留意魏進忠以一個「願」字讓劉光復大禍臨頭,其他官員雖有疑惑,但這種事已經沒法再去追問、查證,魏進忠這一手可謂妙到毫巔、殺人不見血,只有張原猜測可能是那傳話的魏進忠從中添油加醋說了些什麼,不然皇帝怎麼會突然那麼震怒,因為只有張原知道魏進忠何等的奸險狠毒,後人曾以「形質豐偉,言詞佞利」來評價從小混混到九千歲的魏忠賢,「言詞佞利」就是說魏進忠善於花言巧語並且很犀利,張原對這位未來的九千歲保持著警惕,必要時候要果斷幫助鍾本華——

六月初七,刑部擬以對劉光復杖刑、革職,萬曆皇帝還認為判得太輕,要對劉光復處於死刑,這有點殺雞駭猴的意思在裡面,要外臣不敢再對梃擊案說三道四,方從哲與其他科道官上書營救,乃改為由刑部、都察院重審。

六月初九,三法司與司禮監在文華門前審問龐保、劉成,現在張差已死,龐、劉二人當然矢口否認曾指使張差闖宮,只說是張差瘋口扳誣,他們無罪——

薊州的李自強、李萬倉也已解到京城,這二人在刑部受審,也不承認受龐、劉二人指使,引薦張差闖宮,用刑之下承認平日對張差多有欺壓,燒燬了張差的柴草並毆打張差,同時在刑訊之下,二李又招供出在薊州黃花山不少欺男霸女的惡事,龐保、劉成這兩位內官對二李多有包庇——

都察院堂官張問達是親東林的,上疏申辯說,張差已死,龐、劉容易抵賴,而文華門又是尊嚴之地,不便動用刑具,難以審得實情,希望皇帝同意把龐、劉二人移到刑部審問。

萬曆皇帝不同意將龐、劉二人移到宮外受審,又授意皇太子朱常洛傳話給三法司堂官,說不可輕信仇口,株連無辜,但刑部在審問二李時就獲知龐、劉二人在薊州藉口為鄭貴妃修鐵瓦殿就幹了不少斂財擾民的惡行,一意要求將龐、劉二人發到宮外審訊,這樣僵持了數日,六月十三從宮中傳出訊息,龐、劉二囚因為天氣炎熱、受刑不過,已經死亡,隨即萬曆皇帝傳旨明確了這一訊息——

這下子梃擊案沒法再審了,京中有傳言龐、劉二人未死,是鄭貴妃包庇的,已秘密送往某處,但很多人還是相信龐、劉二人已死,因為這二人本非什麼重要人物,鄭貴妃沒必要冒風險包庇這兩個下人,還是處決了乾淨,也算是給太子一個交代。

六月十五日,方從哲、吳道南兩位閣老讓人傳話三法司堂官,要以太子出閣講學為重,儘快了結梃擊案,於是就在次日,刑部將處理意見上呈皇帝,還是以張差「實系瘋癲,誤入宮闈」定罪,李自強、李萬倉因為凌虐鄉民、為非作歹被判流放——

六月十八日,萬曆皇帝批覆了刑部關於梃擊案的奏章,同意刑部的處理意見,同時將御史劉廷元貶為鄧州判官、刑部郎中胡士相貶為鄧州知州、刑部主事鄒紹光貶為靈璧縣知縣、刑部主事王之寀貶為全椒縣知縣、工科給事中何士晉出為浙江僉事、在慈慶宮狂吠的御史劉光復削職為民——

浙黨三人、東林黨二人被貶出京,看似雙方各打五十大板,但劉廷元是浙黨首領,在姚宗文聲譽受損的情況下,劉廷元又被貶,浙黨損失遠大於東林,本次梃擊案可以說以東宮和東林獲勝告終。

六月二十五日,王之寀離京赴南直隸滁州全椒縣任職,東宮太監王安悄然相送,王安對王之寀被貶感到很歉疚,王之寀笑道:「但得東宮安穩,王某縱死亦不足惜,貶為縣官已是皇恩浩蕩。」

王安低聲道:「心一兄放心,早晚有回京重用之日。」王之寀,字心一。

王之寀正色道:「下官並非為他日的榮華富貴計。」

王安忙道:「是,是,心一兄忠義,王安敬服。」

王之寀微微一笑,壓低聲音道:「梃擊案總算了結了,王公公此計絕妙啊,下官真正敬服的是王公公。」

王安道:「雜家也是有高人指點。」

王之寀一驚,忙問:「何人?」

王安道:「也是一名內官,暫不洩露其姓名,此人對東宮忠心耿耿。」

王之寀嘆道:「天下才智傑出、智謀深沉之輩多有,就看其才智是用在為善還是為惡上。」說罷,向王安一揖:「拜別公公。」解纜揚帆南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