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原雙手扶膝,彎腰看著景徽,問:「小徽今日怎麼情緒這麼不佳?」
景徽道:「就是覺得京城沒有會稽好,張公子哥哥一到京城就被人陷害,差點落榜,今天呢,又出這事,明天誰又知道會出什麼事呢,所以這不是個好地方。」看張原在笑,便問:「小姑父,你覺得辛辛苦苦考到狀元做了官為的是什麼呢?」
張原道:「為的是有一天能回到山陰優遊林下享清福。」
景徽睜大眼睛道:「張公子哥哥以前不就是在山陰享清福嗎,遊園子、和我姑姑一起坐船、到海龍王廟看賽社,多快活呀,怎麼辛辛苦苦考狀元做官卻是為了繞回去?」小姑娘很困惑。
張原笑了起來,想起以前看過的一篇短文,一位遊客到海邊看到有個漁夫在暖暖的太陽下打盹,便問漁夫為什麼不出海打魚,漁夫說他昨天已經打了魚,儘夠這幾天的花費了,遊客便為漁夫設想了一個美好前程,說漁夫若每日打漁,三年後就可積攢起錢來換一條大船,然後大船再換大船,幾十年後就可擁有一支船隊,漁夫問擁有船隊又怎麼樣呢,遊客說那時你就可以什麼都不用幹舒舒服服曬日光浴了,漁夫說:「我這時不正在舒舒服服地曬太陽嗎,何必等到幾十年後?」
張原把這個故事向景蘭、景徽說了,景蘭抿著嘴笑,景徽「咯咯」笑,說道:「是啊,小姑父為什麼要繞這麼個大圈呢。」
張原含笑道:「讀萬卷書行萬里路嘛,在外面轉一大圈才知道還是自己家鄉好。」
景徽點頭,覺得有道理,很認真地道:「那哪天小姑父倦了要回去了,把我也帶上,我在這裡都已經倦了。」
景蘭道:「什麼倦了,京城還有很多名勝你沒去玩呢,小徽是多日未外出,很想出去遊玩而已。」
張原笑道:「原來如此,不要著急,待你們小姑姑來了,讓她帶你們出去玩。」
……
姚宗文的宅第在崇文門外的藥王廟附近,距離那位已被處絞刑的周應秋的府第不遠,在祁承爜、張聯芳和翰社諸人探望張原之時,姚宗文府上也來了四位訪客,分別是都察院陝西道御史劉廷元、刑部郎中胡士相,這二人是浙黨核心人物,第三位訪客是禮科都給事中周永春,周永春與亓詩教同為齊黨首領,還有一位卻是羽林衞千戶鄭養性。
姚宗文經太醫院醫官簡單診治後就被送回外城宅第,此時半靠半臥在一張竹榻上,榻邊一張小案,案頭擺放著一碗酸棗仁湯,是醫官開的方子,用以壓驚安神,劉廷元、胡士相、周永春還穿著坐堂視事的文官常服,鄭養性則是五品武官的熊羆官服,四個人坐在竹榻邊,一齊看著姚宗文喝酸棗仁湯,姚宗文還是很愛惜身體的,藥要趁熱喝,身體早日痊癒,才有精力對付張原那小子啊——
藥湯燙嘴,姚宗文小口小口地喝,劉廷元三人很有耐性,雖然心裡著急,還是默默等著,鄭養性不耐煩了,開口道:「姚給事,你一向智慮深沉,今日怎會被張原所激,做出那等失體面的事!」
姚宗文不說話,繼續喝湯,喝得滿臉通紅,滿頭大汗,放下碗,用汗巾擦汗,徐徐道:「諸位也認為我姚宗文會愚蠢到與張原當眾推搡鬥毆嗎?」
劉廷元小聲道:「姚兄,事情到底如何,你且說說,我是不信姚兄會那般不智。」
姚宗文道:「我的確與張原起了爭執,張原縱奴橫行不法,我上前指責了他兩句,他搬出我族弟當年的一些舊事來誣衊我,這些都是我意料中的事,但我萬萬沒想到他竟會推我入河又把我撈起反來冒充我的恩人,讓張問達等人信以為真——」
說到這裡,姚宗文聲音有些顫抖,有刻骨的仇恨,也有深深的忌憚,沉聲道:「此人不但奸猾,更且蔑視律法和禮教,竟用這種市井無賴的手段陷害我,此人不除,必為國之大賊。」
劉廷元四人面面相覷。
鄭養性道:「姚給事,我等幾人自然是信你的,但只恐朝野間人大多數不信你,你得設法為自己辯白才是。」
姚宗文沉著臉,默然不語,他現在很後悔當時在張問達等人面前急於辯白說是張原推他下水的,張問達等人明顯不信,反而認為他恩將仇報對他滿是鄙夷,當時唯一可行之法就是裝作昏迷不醒,在昏迷中說一些斷斷續續的話,來揭露張原的險惡用心,只有這樣才可能讓張問達等人懷疑張原,但當時事起倉促,他是急怒攻心,真是沒能想那麼多,只急著要辯誣,卻在張原的圈套中越陷越深——
想到這裡,姚宗文腦門上的汗更密集了,張原在短短時間內就想出這等毒計並迅速施行,這等果決實在讓人不寒而慄。
刑部郎中胡士相問:「姚兄,既是張原推你入水,當時西長安街人來人往,豈會沒有看到真相的人?」
姚宗文道:「當時張原作出一副驚詫的樣子東望,把橋頭圍觀者的視線吸引開,這才動手拉扯我,可恨我那兩個蠢笨的僕人,在張部堂問話下竟說沒看清楚,竟不懂得不管看沒看清楚都竭力維護主人的道理,唉!」
胡士相也知道這事不好辯白了,就算當時有路人看到了張原拽姚宗文下河,但在現場時沒有出來指證,事後更無法指證,只會被人認作是姚宗文捏造陷害張原,這事已經洗不清了,嘆息道:「姚兄也是性急了一些,張原的僕人撞傷了人,姚兄去當面指責張原何益,適足以打草驚蛇反被蛇咬。」
姚宗文皺眉不語,心裡也承認自己性急了,張原在會試舞弊案中大獲全勝讓他很氣惱,今日在玉河北橋橋頭髮現那日燈市街驚了他座駕的竟是張原的僕人,一時按捺不住就想在郭淐、周延儒等詞林官面前駁張原顏面,一場交鋒下來,張原顏面絲毫無損,他卻狼狽不堪,還落得個恩將仇報的惡旬,這聲譽若不能挽回,那他這言官也當到頭了,不用掐指也能預見,彈劾他的奏章不會少,堂弟姚復的案子也會被重新翻出來,東林黨人一直等著這機會哪——
案上琉璃燈火焰昏黃,房裡很安靜,但各人心緒都極不平靜。
姚宗文道:「張原狡詐,是我輕敵草率了,但事已至此,該如何補救?」
監察陝西道御史劉廷元道:「姚兄暫且告病休養數日,看風議情勢如何變化再作決斷,現在走不得一步錯棋,必得謀定而後動,不然我三黨借李三才案、熊廷弼案贏得的對東林的優勢就會大大受損。」
胡士相搖著頭道:「這個張原簡直就是我浙黨剋星,他是張汝霖的族孫、商周祚的妹婿,卻倒向東林一邊來對付我們,單單一個張原其實算不得什麼,不管他是不是狀元、翰林,關鍵的是他背後這些複雜的關係,本來商周祚作為都察院左僉都御史是我浙黨干將,在熊廷弼案中也是出了力的,現在卻與我們疏遠了。」
「剋星?」鄭養性不以為然道:「一個毫無根基的新科翰林敢稱剋星,劉御史也太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了吧,風議是靠人引導的,姚給事既已說清楚是張原推他下水的,豈能吃啞巴虧就這麼認了,我會讓手下人把事實真相到處宣揚的,張原這番做作大有破綻,聰明人自會看破——而姚大人你,若身體無恙的話,明日應照常赴六科廊當值,絕不能向張原服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