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太監道:「雜家倒是沉得住氣,只是宮中明爭暗鬥,雜家當下只求平安。」忽問:「聽說鄭國舅之子羽林衞千戶鄭養性與張翰林有交情?」
小廳中只有張原和鍾太監兩個人,兩個侍婢站在廊墀外,來福和汪大錘立在院中,午後時光很安靜——
張原笑道:「我初入京,與他鄭氏有什麼交情,傳臚大典那日,鄭養性到我內兄宅第拜訪我,說要送我一座四合院,鍾公公你說,那房子我要得嗎,當然是一口回絕了。」
鍾太監笑了起來,放心了,直言道:「雜家今日要向張翰林請教的是,近來京中傳言,鄭國舅父子與鄭貴妃將謀害東宮,東宮侍從人人自危啊,你想若東宮有什麼不測,那福王豈不就是儲君了,這該如何應對?」
張原眉頭一皺,「梃擊案」三個字差點脫口而出,晚明三大案他記得很清楚,梃擊案是發生在萬曆四十三年,也就是去年就應該發生了,難道歷史已經悄然改變,梃擊案延後,風雲際會,專等我張原來參與?
向鍾太監旁敲側擊,果然此前只發生了妖書案並沒有梃擊案,張原暗暗點頭,說道:「公公勿慮,皇帝雖然不喜東宮,但卻容不得這等事,公公朝夕勤謹留意,提醒東宮出入門戶要小心就是了。」
鍾太監道:「雜家曉得,小爺現在也很謹慎,不是萬歲爺召見,小爺都是待在慈慶宮中深居簡出。」見張爺在蹙眉沉思,問:「張翰林想到了些什麼?」
張原在思索晚明史上那樁梃擊案的前因後果,總覺得不可思議,那個持棒闖進慈慶宮要打殺太子朱常洛的人,到底是不是鄭貴妃和鄭國泰父子指使的?若是鄭氏指使的,那鄭氏也太愚蠢了,指使那麼個瘋瘋傻傻的人冒冒失失闖進來就能打死朱常洛?飛簷走壁的武林高手哪裡去了,兇悍勇武的江洋大盜哪裡去了,怎麼不找兩個來刺殺太子?
想到這裡,張原自嘲一笑,這可不是武俠小說啊,聽鍾太監問他想什麼,他當然不能告訴鍾太監梃擊案將發生的事,轉換話題道:「我在想客嬤嬤那個弟弟,真的是保定府的農夫?」
鍾太監不明白張原怎麼突然說起客光先,答道:「當然是農夫,客嬤嬤的丈夫候二也是農夫,都是務農的。」
張原問:「侯二何在?」
鍾太監道:「死了,客印月入宮的第二年其夫侯二就死了,皇宮找乳孃要丈夫孩子俱全的,不然不要,那侯二如果早死一年,客印月就不能進宮了,也正因為侯二死了,所以客印月才在宮中一直待著,哥兒也依戀她,不然早已遣送出宮回保定。」
張原心道:「這還真是巧啊。」說道:「我看客嬤嬤的弟弟形貌不凡,以後或許能出人頭地。」
鍾太監笑道:「能得到狀元公誇獎她弟弟,客印月定然大喜——張公子也懂相人冰鑑之術?」
張原笑道:「略懂,略懂,不過公公可用我這話去討客嬤嬤歡喜。」問:「公公今與客嬤嬤對食否?」
鍾太監略顯尷尬道:「君子不奪人所好嘛,魏朝與雜家關係不錯,再說了,魏朝比雜家年輕——」
張原心道:「對食而已,又不是夫妻,都是太監,年不年輕又有多大關係,再說了,魏進忠可比你和魏朝年齡都大,等客氏與魏進忠打得火熱,那老鍾你就沒戲了。」這話不好對鍾太監明說,只好道:「也罷,鍾公公與客嬤嬤搞好關係就行,鍾公公切莫視為等閒,這的確很重要。」
張原一再叮囑的事,鍾太監當然不敢當耳邊風,他可是聽從張原的建議才來慈慶宮燒冷灶的,說道:「雜家曉得,雜家最近不是與客嬤嬤親近許多了嗎。」
張原笑道:「那就好,那就好。」
鍾太監一拍腦門,舉起酒杯道:「光顧著說話,還沒為狀元公賀喜呢,來,雜家敬狀元公一杯。」
二人舉杯,一飲而盡,相視大笑。
鍾太監想起一事,說道:「張公子,雜家最近與客印月相處較多,發現她很可能識字,但雜家問她,她卻說不識字,她只是一個農婦,從未讀過書——」
正這時,聽得側院小門那邊傳來客印月的聲音:「鍾公公,小婦人可以來向狀元郎敬杯酒嗎?」
張原對鍾太監低聲道:「公公以後多多留心,少問多看——請她進來吧。」
鍾太監點點頭,起身吩咐立在廊墀下的侍婢:「請客嬤嬤進來。」
京城的暮春,天氣已明顯轉暖,體態高挑碩美的客印月走了進來,梳著高髻,穿著紫色葵花宮裙,領子裡露出雪白的裡襯,紫白相映,煞是好看,缷下冬裙的客印月身段更顯豐盈誘人——
客印月剛進到小廳,小高就跑進來了,叫道:「乾爹,王公公有急事請你即刻回宮。」
王公公就是太子朱常洛的伴讀太監王安,忠心耿耿,是朱常洛最倚重的太監,所以鍾太監一聽王安找他有急事,不敢耽擱,向張原作揖道:「張公子,抱歉,抱歉,雜家有事要先回宮了——客嬤嬤要與雜家一起回嗎?」
客印月道:「我不急,公公趕緊回吧,莫讓王公公久等。」
鍾太監急急忙忙走了,張原對客印月道:「客嬤嬤少坐,在下也要回去了。」
客印月那雙媚眼水盈盈的,說道:「小婦人還沒有敬狀元郎一杯酒呢,狀元郎不會不賞臉吧。」
張原心想:「這女人做作態度潘金蓮似的,真不像是農家婦,在宮中不可能學得這麼狐媚啊,是久曠飢渴還是有其他用意?」
張原有一種強烈的感覺,這個客印月身份不簡單,史載客印月是保定農婦恐怕並非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