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周祚也笑,與張原迎至二道門,就見張岱跟著他二叔張聯芳來了,張原對這位族叔已經沒有任何印象,現在一看,與張萼容貌有六、七分相似,神態也像,眉飛色舞——
張聯芳連連作揖道:「明兼兄,不要多禮,不要多禮,弟愧不敢當。」眼睛看著向他行禮的張原,笑道:「明兼兄的妹婿如此才俊,弟羨煞。」上前挽著張原的手,親切問話,這個族侄,聲名鵲起啊。
祁承爜父子也迎出廳外,一時寒暄酬酢聲大作,張聯芳叔侄已經用過晚飯,於是撤宴上茶、敘話,張聯芳雖只是一舉人,但交遊廣闊,在京中也頗有名聲——
張岱悄悄對張原道:「介子,你可知我先前見到誰了?嘿,那董其昌竟與我二叔毗鄰而居,都在泡子河畔,二叔喜書畫古董,早年就與董其昌有來往,現在呢,照常來往。」
張原道:「我們的事與葆生叔無關,我們行我們的事。」
張岱笑道:「那我可尷尬,董其昌不認得我,那董祖常可認得,仇人見面分外眼紅吶,我準備另外覓居所,和長輩住一起總不舒坦,我二叔侍妾又多,我怕惹麻煩,介子搬出來與我一起住吧。」
張原道:「我暫時還住這裡,若金榜題名,那時再覓屋居住。」
張岱笑問:「若名落孫山呢?」
張原道:「就是名落孫山我也得在這京城待著。」心想:「我倒真的不是戀這功名,若沒考上我也想拍拍屁股回江南,可惜江南也好景不長啊,咱得先天下之憂而憂,在京尋找機會救國——」
張岱道:「我若落第就回家鄉去,這北方待不習慣,還是江南的小橋流水、美景美食合我心意。」
張原微笑道:「北地也有壯闊奇絕風景,大兄不要拘於二八女郎歌楊柳岸曉風殘月,也要會欣賞銅琵琶鐵綽板唱大江東去。」
張岱笑,忽道:「介子,若明年春闈我叔侄三人俱高中那是不是一樁美談?」
張原笑道:「當然是科舉佳話。」
聽得遠處鐘鼓樓敲過了一鼓,祁承爜父子和張聯芳叔侄起身告辭,一鼓敲第三遍時內城就要開始實行宵禁,宵禁雖說對官吏要求不是很嚴格,但還是不要犯禁為好——
送走了客人,商周祚和張原回到書房坐定,促膝長談,商周祚這才向張原細問小妹澹然的近況,商周祚五年前入京任太僕寺少卿,此後一直未再見過小妹,小妹三歲喪父、五歲喪母,是他這個長兄撫養長大的,說是兄妹,其實更像是父女,現在聽說小妹已有六個月身孕,很是高興,笑道:「只盼明年可以把小妹接到京中團聚。」這就是希望張原春闈高中。
說起明日聯名上書請求皇帝下詔賑災之事,商周祚道:「隆慶朝以來,朝廷對於一般災情不許蠲免賦稅,非重災、連災,戶部不會輕議蠲免。」
張原出《饑民圖》給商周祚看,又說路上見聞,商周祚嘆息不已,說道:「明日我到都察院詢問一下監察山東道的御史有沒有災情報告呈上,山東災情如此之重,救災刻不容緩。」
商周祚與張原談了很多,從經史學問到世事人情,商周祚對這個妹婿學問之博、見識之精暗暗稱奇,越談越相投,漏下二鼓,商周祚才起身回房,讓張原早些歇息,給張原安排的臥室就在正廳左側的耳房,裝飾一新,供暖、床鋪、被褥原都是為張原夫婦二人準備的,現在只張原一人住,穆真真在外間支了一張小床——
到北京的第一天就這麼過去了,睡前一刻,張原在想,今日上至皇孫高官、下至販夫走卒,見過的人物如走馬燈一般,似乎機遇無處不在——
……
北京的冬季,太陽落得早,升得晚,卯時三刻,張原習慣性地醒來,看窗外還是漆黑一片,穆真真與他同床共枕,這樣寒冷的冬天就該相擁取暖啊——
穆真真比張原還早一刻醒,但怕吵到張原,就依舊躺著不動,少爺側著身子,一條手臂搭在她腰上呢,這時見張原醒了,便輕聲問:「少爺,起床嗎?」
張原道:「這天至少還得半個時辰後才亮,奇了,自鳴鐘怎麼不敲了?」
穆真真抿著嘴笑,知道少爺在逗她呢,也就配合道:「少爺,這是在京城了,不是山陰,四千裡遠呢。」
張原雙手抱頭枕在腦後,悠悠道:「是啊,四千裡外家園——」,沉默片刻,坐起身道:「我又要開始在京城打拼了。」深吸一口氣,覺得精力充沛,有信心面對任何困難。
穆真真先下床,在火盆裡引燃紙媒,點亮燈,穿襖著裙,開門一看,外面冰冰冷,漆黑一片,就先不忙出去洗漱,在燈下給小梢弓上弦,少爺每日要左右開弓練臂力呢——
張原臨了半篇王思任老師的小楷《洛神賦》,窗欞才微現曦光,穆真真去廚下端了熱水來,張原洗漱畢,就在院中那兩隻大荷花缸之間練太極拳,天色半明,四方屋簷裁出淡青的天光,四合院靜悄悄,只有後院廚下有人聲,北京的臘月人們無事不會起那麼早,節省燈油嘛——
張原全神貫注,心無旁騖,練了一遍,正待接著練第二遍時,瞥眼看到左廂房高高的臺階上不知何時立著一個小小的身影,戴著六稜童帽,穿著紫貂寒裘,只露白白的小臉,那雙亮晶晶的眸子目不轉睛看著他——
「張公子哥哥。」
小女孩歡叫起來,雖然穿著臃腫的寒裘,卻從臺階上一蹦就下來了,小腿一軟,踉蹌著就要摔倒,張原急忙伸手扶住,小女孩仰起粉|嫩的嬰兒肥小臉,喜得眼睛一個勁地眨,嘴裡冒著白氣,說道:「真的是張公子哥哥,張公子哥哥可認得出我是誰?」
見到活潑的小景徽,張原心裡分外的輕鬆愉快,笑道:「你應該這麼問,張公子哥哥可認得出我小景徽是誰?」
銀鈴般的笑聲頓時響徹整個四合院——
婢女芳華衣裙不整地景徽臥室裡跑出來,驚道:「景徽小姐,你怎麼一個人就起床跑出來了,這身子才剛好一些,若再著涼了可怎麼好!」
小景徽得意道:「我衣帽戴得好好的,不會著涼,我病全好了。」
小景徽昨日睡得早,所以很早就醒了,聽到院中動靜,想著會不會是張公子哥哥已經到了,也不叫醒婢女芳華幫她穿衣,她自己就悄悄找到衣帽穿戴好了起床,開門出來站在臺階上看張原打太極拳,眼睛睜得大大的,無比驚喜——
婢女芳華髮髻凌亂,很不好意思地向張原福了一福,過來摸摸小景徽的手,涼涼的,趕忙拉小景徽回房,說道:「怎麼也要梳洗了才好出來呀。」
小景徽一邊上臺階,一邊回頭問:「張公子哥哥,小姑姑真的沒來嗎?」
這句話和昨日景蘭問得一模一樣,這小姐妹二人雖然知道澹然姑姑可能不會來了,但還是存了幻想——
張原抱歉地笑笑,搖頭。
小景徽手撐著門邊不肯進去,又問:「小姑姑何時生寶寶?生了寶寶就來京城嗎?」
旁邊房間裡傳出傅氏的聲音:「小徽,不要囉唆,趕緊進房去,莫著涼,還有,要稱呼姑父才對。」
小景徽衝張原甜甜一笑,眨眨眼睛,進房去了,門內帷幕垂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