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人跟出來了,對張原道:「這匾額過幾日就要換,換成牛將軍廟。」
張原有些惱火,杭城人忘恩負義啊,鍾太監在杭州織造多年,與其他那些擾民太監相比算是很不錯的了,出資整治西湖、修繕佛寺,更建了山下養濟院,鍾太監去年七月離開杭州,這才一年時間,就把他生祠改牛皋廟了,牛皋當然是忠臣,不過也不能這麼霸道啊,牛皋墓不是在棲霞嶺嗎,怎麼就霸佔鍾氏生祠了?
張原心道:「前年建生祠是我給鍾公公出的主意,現在這樣子豈不是成了我戲耍他了。」問:「原先鍾太監的木雕像呢?」
道人見張原是個生員,氣宇不凡,想必是來參加乙卯科鄉試的,明晨就放榜,說不定就是舉人老爺了,這可不能怠慢,當下很客氣地道:「鍾太監的木雕也還在,這位相公要看嗎?」
張原「嗯」了一聲:「帶我去看看。」
那道人領著張原幾個轉到祠殿後面,與前殿的牛皋像隔一重牆,鍾太監的木雕就立在那裡,好比彌勒殿背後常立一尊持鐧的韋陀,鍾太監能與忠義雙全的牛皋將軍背靠背,也算不錯,但從前面正殿被移到這裡,難免憋屈,前年生祠迎塑像、受香火時,這木雕披紅掛綵,非常風光,現在卻淒涼地立在後殿僻處,滿是灰塵,若到了京城,鍾太監問起,張原可怎麼回答?
「把鍾公生祠改作牛將軍廟,這是誰的主意?」張原問那道人。
道人答道:「是棲霞嶺下的幾位鄉紳的主意,小道是做不了主的。」
張原心裡冷笑:「若鍾太監回京後進了司禮監,諒這些鄉紳不敢打他生祠的主意。」說道:「告訴那幾位鄉紳,鍾太監在京服侍皇長孫,以後是要入司禮監的,他們要建牛將軍廟,儘管自己出資建,卻佔他人祠殿,這算怎麼回事!」
道人默不作聲。
張原也知道自己不便過分干預這事,讓武陵摸三分銀子出來給道人作香火錢,在鍾太監雕像前上一炷香,朗聲祈禱鍾太監保佑他明日高中舉人,又對那道人說明日若放榜高中,就讓武陵代他來還願,送上豬頭肉——
下山時,張原道:「不管明天中沒中,就讓小武送個大豬頭來說高中了,說鍾太監的木雕靈驗非常,嗯,以後想必會有點香火。」
王微「吃吃」地笑,沒想到張原這麼善謔。
幾個人下到小舟,渡湖到湧金門,回到萬仙橋畔的盛美商號分店,分店現在已經準備就緒,僱工都已找好,立契畫押,井然有序,這幾日姚叔和陸氏僕人幾個在西城一帶的成衣店密訪那些手藝好的縫衣工,以後只要是在盛美商號購買衣料前來縫製衣物者,縫衣工每縫製一件就可以到盛美商號這裡領銀二分,那些縫衣工半信半疑,不過很快他們就會相信的,現在就等青浦那邊運綢緞和棉布過來了——
用罷午餐,王微去烹茶端上來,在二樓茶室坐著相陪,蕙湘和小桃都溜到前院去了,這第三進小樓靜謐無聲,深秋的陽光鋪在天井裡,像有什麼東西要溢位來似的——
王微端端正正坐著在慢慢啜茶,目不斜視,獨自微微地笑,這女郎的側臉比正臉還美,睫毛長,鼻形挺直,唇線優美,下巴勾起的弧度恰到好處,輪廓非常精緻,簡直就像是後世精心整容過或者ps過的一般——
張原含笑問:「我們兩個就這麼坐著靜等良宵嗎?」
王微「咯」地一笑,矜持不了:「介子相公想怎麼樣啊。」聲音嬌媚。
張原起身道:「修微,領我到你臥房看看,嗯,看看還少些什麼器物,我有,我絕不吝嗇。」
王微忍著笑,心道:「這理由也太笨拙了吧,我臥房裡會缺什麼,什麼也不缺。」
可是這藉口雖然笨拙,這女郎還是含羞含笑起身,不說話,往茶室外走去,正看到蕙湘在天井邊探了一下頭,趕緊又跑掉了——
王微的臉霎時通紅,張原走在她身後,張原平時眼力不佳,這時卻又能看到王微白皙修長的後脖子都泛起暈紅了,這種紅,紅的這個部位,分外誘人啊。
「微姑,介子相公——」
薛童叫了起來,在二道門外大聲道:「若曦大小姐到了,轎子到大門前了。」
張原又高興又失望,應道:「好,我馬上就來。」對轉過身來的王微道:「原來是這個驚喜。」
王微忍俊不禁,笑得花枝亂顫,又低聲道:「介子相公,這可怨不得我哦——趕緊去見若曦姐姐吧。」說著,腰肢款款下樓去,那體態,看得張原心癢癢,心道:「王修微,你真煩人啊。」
……
八月二十七辛丑日,上午,主考官錢謙益把副主考王編請到閱卷房,商議從各房薦上來的頭名卷中確定五經魁,十五房就有十五份頭名卷,《春秋》和《禮》只有一房,薦上來的頭名卷只要錢謙益加以確認那就是各自的經魁,這個很省事,但《詩》五房、《易》五房、《書》三房,就比較麻煩了,錢謙益和王編斟酌良久,終於在午時之前將五經魁確定下來。
取中的一百二十名硃卷已經連夜由書吏謄錄了兩份,連同原硃卷一共三份,有各房批語的原硃卷由主考官留著,另兩份交給提調官和監試官稽核,榜卷在交到外簾之前,先要確定名次,錢謙益和王編二人午飯都來不及吃,一直忙到未時末,才將一百二十份硃卷排定名次。
兩位主考官隨便吃了一些食物,稍事休息,收掌試卷官來報,取中的一百二十份墨卷已經調取來了,只等拆封寫榜,隨即是巡綽官來報,貢院頭門已封,內外簾已撤去關防,監臨官、監試官、提調官和十五位房官都已到了至公堂,其餘彌封官、受卷官、謄錄官、對讀官悉數到場,這是鄉試最重要的時刻,貢院禁絕出入,看守軍士往來巡邏——
這時已經是申時末,天還亮著,寬敞的至公堂上卻先點上了胳膊粗的大紅蠟燭,喜氣洋洋的樣子,兩張八仙桌並在一起,內、外簾主要官員分坐兩側,後排則是十五房官的位置,一百二十份墨卷和一百十份硃卷各按相同編號擺放在一起,五經魁的考卷放在正中,這叫鋪堂卷,墨卷與硃卷的編號經核對無誤,開始拆號、唱名、寫榜——
拆號有講究,從最末一名拆起,書吏在眾目睽睽下將取在第一百二十名的墨卷的彌封拆開,邊上另一位書吏看著墨卷大聲念道:「寧波府慈谿縣生員全完城。」然後書吏會託著這份墨卷繞八仙桌走一圈,讓提調官、監試官和正、副主考官都檢查一下,最後才交給填榜者寫榜。
這樣拆封、唱名、寫榜,看似單調,但現場氣氛卻一直很緊張,十五位房官是全神貫注聽唱名,看到有知名生員出在他房下,都是喜笑顏開,這是房官的榮耀,這些取中的生員是要拜師的,兩位主考官稱座師,房官稱房師,師生名分終生不變,這種關係網以後受益良多。
已經拆封至第六十五名墨卷,書吏唱名道:「紹興府山陰縣生員張岱——」
張岱本經是《詩》,出於《詩》第三房,那房官眉開眼笑,張岱是張汝霖的長孫,頗有才名,當然了,張岱的名聲與其族弟張原相比是遠遠不如,就不知張原會取在第幾名?
書吏拆開第六十四名墨卷,唱名道:「紹興府山陰縣生員周墨農——」
——第六十三名「紹興府山陰縣生員陸鴻漸。」
——第六十二名「紹興府會稽縣生員王炳麟。」
……
接連七名都出自紹興府山陰、會稽兩縣,眾房官都暗贊山陰、會稽人傑地靈,好似江西吉水一般乃是科舉之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