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三章 一劍西來千崖拱列

雅騷 賊道三痴 第2頁,共2頁

十號房在最外面,一號房在最裡面,祁彪佳向張原一點頭,揹著考籃等器物往裡面走去,張原站在自己的六號房前,前胸後背前印著「陸」字的號軍打量著他,問:「相公貴姓?」

張原含笑道:「姓張,還要請這位軍大哥多多關照。」

這號軍聽張原稱呼他「軍大哥」,這個新鮮,咧著大嘴笑道:「好說,相公只管考試,發爐子、燒水這些雜活小人代相公幹。」

張原道:「不敢有勞,在下沒銀錢酬謝。」進科場哪能帶銀錢呢,想行賄嗎。

這號軍道:「相公說哪裡話,反正閒著也是閒著。」

張原道了聲謝,將泥爐留在門前,提著考籃進到號房,這號房前低後高,矮屋風簷,進去要彎腰低頭,號房深四尺,寬三尺,高六尺,藉著窄巷的燈籠微光,張原看到兩塊厚達一寸的松木板豎在邊上,便將一塊大的木板放在磚託處架著,這就是寫字的案板了,另一塊窄一些的木板墊在下面磚託,這就是座椅,極其簡陋,雙肘都沒法完全撐開,但見識過縣試、府試考棚的聯座,這單人間當然是很不錯的了——

磚地很潮溼,這號房可能有些漏雨,張原便將油布釘在號房矮樑上,遮住寫字案板那一塊地方就行,考卷是絕不能被水弄溼的,否則就白考了。

做好了這些,聽得「龍」字號房的閘門放下,這就表明「龍」字號的十名考生全部到齊了,這時才四更天時間,離天明還有一個多時辰,這時也不會傳考題下來,張原便將兩塊松木板拼起,蜷著身子側臥在上面,不管睡得著睡不著,先養養精神,迷迷糊糊剛有些睡意,聽得不遠處明遠樓的鼓角聲,有個沙啞的嗓門在叫著「有冤報冤有仇報仇」,喊一遍又喊一遍——

張原一軲轆坐起身,喃喃地咒罵,這純粹是折騰人嘛,這得神經多大條才能睡得著啊,難道這是在考驗士子的心理素質!

張原又罵又笑,搖搖頭,又歪倒睡覺,覺得才剛睡著,那號軍就叫了:「相公快起來,題目紙來了。」

張原趕緊坐起來,就見天才矇矇亮,那號軍手裡拿著一張一尺見方的考題紙,紙色微黃,接過來看時,上面印著七行字,正是首場七題,首題是「畏大人畏聖人之言」——

嘉靖二十二年癸卯科科場舞弊案之後,規定考題在開考前的兩個時辰由主考、副主考、監臨官及同考官臨時翻書決定,隨手翻,翻到哪一頁就在哪一頁上找題目,內簾執役的工匠立即刻字印刷,隨即分發,這樣洩露考題也很難,當然,即便這樣也不是沒有作弊的可能——

看到題目,張原先前所有的不安、憂慮、忐忑、焦躁都煙消雲散了,堅持不懈的八股訓練讓他迅速進入作文情境,破題,破題,先破題——

張原先把七道考題看了一遍,四道四書題,《論語》、《孟子》、《大學》、《中庸》各一題,本經《春秋》三題——

看清了題目,張原先支好桌椅,然後去小解,看到緊鄰廁所的祁彪佳正在支桌案,考生間不能交談,二人對視一眼,含笑點了一下頭。

張原看到有些考生已經急不可耐地開始磨墨作文了,七篇八股文吶,的確要抓緊,張原卻不急,他回到自己的號房前,先發爐子,那號軍要來幫忙,他客氣地婉拒了,借了個火,燃起木炭,開始煮八寶粥,煮八寶粥的時候他抓緊時間磨墨,表面看似在做這一切,腦子卻是在構思首藝「畏大人畏聖人之言」,待磨好墨,首藝在腦海已成,提筆便在草捲上寫道:

「更徵君子之所畏,由天命而兼及之也——」

這一破題彷彿一劍西來千崖拱列,極有氣勢,有奪人眼球的效果,張原筆不停書,承題、起講、股股相對,待八寶粥煮好,他的首藝也作好了,三百多字,有意塗改了幾處,草卷就要像草卷,若一字不錯,會被人疑心事先獲知考題了,雖說君子坦蕩蕩,但注意一下這些小細節,世故一點,可避免一些不必要的麻煩——

首場首藝之重要自不待言,張原豈敢輕率,他這篇制藝作得典雅純正,有歸有光、唐順之的文風,這正是錢謙益崇尚的「以古文為時文」,而且張原此文的思想也很正統,因為考卷先得經由閱卷官過目,閱卷官看中了,在卷末寫上評語,推薦給房官,房官看中了,寫評語推薦給副主考,再由主考官錢謙益定奪,若像徐光啟那樣旁雜心學、釋道,遇到思想古板的閱卷官先就通不過,總不能把希望寄託在錢謙益來各房搜落卷啊,焦老師和徐師兄那樣的佳話不常有,常有的是很多八股名家名落孫山——

張原看得很透,八股文是敲門磚,科場並不是發表獨特見解、表達自己思想的舞臺,要宣揚標新立異的思想盡可以在場外、在其他場合,在這裡,只需要作出能通關的八股文即可,晚明人性發揚,很多才智之士反感傳統儒學,拒絕被洗腦,所以往往在場屋作文時才華橫溢不可遏止,縱橫揮灑,盡情發揮,當然有高中的,而且往往名次居前,就像徐光啟那樣,但大多是困於場屋,好比徐文長,好比文震孟,好比馮夢龍——

而張原,並非被傳統儒學洗腦洗得沒有自己的思想了,他是進得去又能出得來的,他只有一個目的,就是通過鄉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