渾身溼透的王嬰姿呆呆地坐在岸邊白石上,雙臂抱胸,叫了聲:「介子師兄。」想哭又想笑。
張原將撈回來的衣履丟上岸,然後自己攀上來,齊膝褌褲溼淋淋,光著上身,自覺很不雅,抱歉道:「師妹,對不住,是我驚到了你,害你落水。」
王嬰姿瞥了一眼張原的寬肩窄腰,趕緊收回目光,輕聲道:「不怪師兄,是我自己踩到釣竿打滑了。」抱著胸,並著腿,不敢起身,絹綢的衣裙,溼了就幾乎透明,貼在肌膚上,會什麼都露了——
不是他突然出現,嬰姿也不會踩到釣竿落水,張原自知罪過,一時間也不知該如何是好,天色已經暗下來,他若徑自離開不放心,去通知人來太尷尬,看著嬰姿師妹抱臂彎腰的樣子,便翻出自己的襴衫,說道:「溼了,師妹先披著,遮掩一下——師妹能走嗎,要不我攙你回閣?」說著把那溼淋淋的鳩頭履穿上,履底「噗嗤噗嗤」往外冒水。
張原的襴衫寬大,王嬰姿嬌小,當作披風斗篷一般,披好後上下一看,遮掩住了,趕忙起身道:「能走,我沒事,師兄,那我去了?」語氣詢問,戀戀不捨——
情境太尷尬、太曖昧,張原不好多逗留,微笑道:「天熱,應該不至於著涼,師妹回去趕緊換衣裳——我走了。」朝愣在一邊的武陵道:「趕緊穿好衣服,走。」一擺手,自己光著上身邁步向園門方向行去,手裡捏著方巾——
水邊的王嬰姿攏了攏披在肩頭的襴衫,跟著走了兩步,喚道:「師兄——」見張原回頭,又道:「師兄現在去哪裡?」
張原道:「我在天瓦庵讀書,離此不遠,回去就換衣服,不妨——」
話沒說完,張原閉了嘴,因為看到王靜淑從棧道那端走過來了,這時也不好拔腿就走,進退不得,尷尬了——
王靜淑猝然看到一個赤著上身的男子站在木閣畔,大吃一驚,站住了腳,隨時準備喊人,待看清是張原,舒了一口氣,又看到嬰姿披著溼淋淋的秀才襴衫立在一邊,大為驚詫,走過來問:「出了何事?」
王嬰姿期期艾艾道:「我,不小心掉到水裡,是介子師兄救了我。」
王靜淑看看張原,又看看嬰姿,看樣子真是落水了,可張原怎麼來的,真是怪哉了,這時怕妹妹尷尬,不好多問,便道:「那趕緊去換衣裙,莫著涼受風寒。」看著張原,說道:「張公子也一起去換了衣裳吧,我去看看有沒有我弟炳麟的衣衫在這裡。」又說了一句:「我母親和三個小弟在筠芝閣那邊。」
張原頓覺芒刺在背,師姐、師妹也就罷了,若被師母知道有他這麼個不速之客,怕不罵得他狗血淋頭,忙道:「不必麻煩了,我回天瓦庵換衣服。」
王靜淑微哂道:「張公子這赤身露體的模樣出園,讓人看到可怎麼說!」
張原無語,現在天已經黑下來了,他總不能緣溪返回竹林,再攀爬到半月岩上去——
王靜淑突然道:「不好了,小弟他們過來了,啊,母親也來了。」急忙向張原、王嬰姿道:「趕緊避一下,你們這樣子不能讓母親看到,趕快,趕快,先到這閣下暫避一會。」
張原被王靜淑這麼一摧,趕緊一拉王嬰姿的手,兩個人躲到臨水木閣的木柱下,這木閣一半建在岸上,前端兩條石柱撐在水裡,閣下有一個小角落可容身——
武陵可憐,沒頭蒼蠅一般亂躥,木閣下可供立足的地方有限,少爺和王二小姐在裡面,他不好擠進去,左看右看找不到藏身之處,最後「撲通」跳下水,抱著那石柱,還沒喘口氣,就聽到上面木板「咚咚」響,有個孩子跑過來問道:「咦,什麼落水了,撲通一聲響?」
王靜淑道:「我丟了一塊石頭。」
孩子問:「大姐姐是打魚嗎,打到魚了嗎,我到水邊看看去——」
王靜淑一把拉住道:「不許到水邊去,現在天黑了,會有水鬼,小孩子一到水邊,水鬼就躥出來把小孩拖下水,怕不怕?」
這不知是嬰姿哪個弟弟,嚇得不輕,忙道:「怕,好怕,大姐姐,我不去水邊了。」
隔著一層木板,木閣下幽暗角落裡的王嬰姿聽姐姐恐嚇弟弟,忍不住要笑,將臉抵在張原左肩窩,苦苦忍著,木閣下狹窄,兩個人躲在裡面就得挨在一起,聽得頭頂上的王靜淑說道:「你乖,不去水邊就沒事——母親怎麼來了?」
木閣樓板腳步雜沓,來了一群人,一箇中老年婦人說道:「天黑下來了,怎麼還在釣魚,嬰姿呢?」
王靜淑道:「嬰姿回閣子去了,我也正要回去,母親,那我們回去吧,要用晚飯了吧。」
一個十來歲的小孩站在木臺朝水裡望,說到:「兩個姐姐今天一條魚也沒捉到哇。」
在水裡抱著木柱的武陵趕緊潛進水裡,悄悄轉到石柱內側,這樣從木臺往下就看不到他——
王靜淑趕忙把這個小弟拉回來,說道:「母親,這臨水木臺要建一護欄,不然有危險。」
王夫人道:「小孩子建護欄也沒用,他們更會爬,嗯,建就建一個吧。」
入秋的天色,暮色籠罩極快,張原上岸時天還是明亮的,這麼一會時間,就黑沉沉了,木閣角落尤為昏暗,衣衫溼了被體溫烘出的味道、有些急促的呼吸、因異樣的刺|激而微微戰慄的身體,強烈的曖昧氣氛讓人無法自拔——
張原怕冷似的,將本已靠在他懷裡的嬰姿師妹摟緊,聽得嬰姿「嚶」的一聲,雙臂攀上來,勾住他脖子,踮起足尖,聲音極低極細,卻又清晰可聞——
「師兄——」
「嗯?」
「親我一下吧——」
「……」
「不知道會是什麼滋味,我想師兄親我一下——」
此情此境,意亂情迷,張原微微低頭,火熱的唇相印,禁不住就舌尖微挑,丁香暗渡,糾纏不休……
樓板上的人聲已杳,武陵也像水鬼一般溼淋淋地爬上來了,幽暗角落裡的兩個人無聲無息,武陵輕喚了一聲:「少爺——」這才聽到少爺急促的呼吸聲,還有王二小姐的嬌喘聲,武陵不禁想:「少爺和王二小姐在做什麼,突然從無聲到有聲,方才都在憋著氣嗎?」這真是童男子無法想象的境界啊。
張原拉著王嬰姿的手走了出來,感覺到嬰姿的手在戰慄,不僅是手,整個人都在顫抖,張原也不顧武陵就在邊上,將嬰姿擁住,問:「師妹,怎麼了,冷嗎?」
王嬰姿身子火熱,搖頭道:「不冷,心裡——快活,嗯,原來是這樣子的。」
張原默然,又心痛又無奈。
王嬰姿拉著張原的手道:「師兄不要多想,好好準備鄉試,師兄說過的,師兄高中就是我高中——」又道:「有一事要告訴師兄,我近來找了一些八股名家秋闈和春闈落第的考卷,發現其中有個共同點,就是首場七篇優劣不等,作首藝第一篇時人精神最足,自然作得最好,第二篇亦有興到筆隨之妙,寫第三篇精神就不繼了,時間又緊,強打精神也要作,所以作得不好也在情理之中——我記得爹爹曾對我說過,有些人考試時作完第一題時,接著就作第三題,然後再回來作第二題,房官一般只看首場七篇的前三篇,因為都是科舉過來人,知道後面四篇精力不濟、每況愈下是很正常的,沒什麼看頭,只以前三篇作準,我爹爹說他當年考試時年輕,沒覺得精力不濟,但對一些年長的考生,這法子是很有用的,房官閱卷看了神完氣足的第一題,再看第二題,第二題作得稍差,算是一個頓挫,到第三題,又花團錦簇,自然精神一振,如此,則售矣。」
張原聽得笑出聲來,這科舉的訣竅、法門真是無處不在啊,這樣把作文順序掉換一個就能改變考生的命運,看似荒謬,但其中包含對閱卷官細微心理的精確把握——
這些話王嬰姿本可通過寫信告訴張原,這時急忙忙說出來,卻是為了沖淡方才的曖昧氣氛——
棧道又傳來腳步聲,武陵探頭探腦一看,說道:「是王大小姐,還有一個小丫環。」
王嬰姿緊握了一下張原的手,說道:「師兄,祝師兄秋闈、春闈連捷,師兄一定高中的。」
張原「嗯」了一聲:「竭盡全力,不留遺憾。」
王靜淑過來了,道:「嬰姿,趕緊回去換衣裙,張公子,這是我父的直裰,你穿著。」說著,剝去王嬰姿身上披著的襴衫丟給武陵,將一件窄袖褙子給嬰姿披上。
那小丫環將直裰遞給張原,便扶著王嬰姿往回走。
張原披上直裰,聽得王靜淑低聲道:「張介子,你堂堂男子就沒辦法可想了嗎?難道真要讓我妹嬰姿為你憔悴一生?」
王嬰姿回頭叫了一聲:「姐姐——」
王靜淑笑了笑,向張原萬福道:「祝張公子鄉試高中。」轉身隨王嬰姿去了。
張原和武陵出避園大門時,那守園人很是詫異,張原不待他發問,就說道:「我以為王老師回來了,卻沒回來——老管,方才進園時沒看到你呀?」
那姓管的守園人被張原這麼一說,有點糊塗了,心道:「張公子也許是我先前解手時進園的。」目送張原主僕二人出門,卻見一個小婢提了一盞燈籠追了出來,叫道:「張公子稍等。」
小婢將燈籠交給張原,氣喘吁吁道:「二小姐給張公子照路的,請張公子行山路小心些。」
……
七月十八,月亮還沒升上來,張原和武陵藉著燈籠光悶著頭走了一程,將上天瓦庵山道時,月亮升上來了,橢圓,明亮,宛若一盞燈籠——
張原突然放開嗓子唱了起來:
「我想要怒放的生命,就像飛翔在遼闊天空,就像穿行在無邊的曠野,擁有掙脫一切的力量;我想要怒放的生命,就像矗立在彩虹之顛,就像穿行在璀璨的星河,擁有超越平凡的力量——」
武陵聽不明白歌詞什麼意思,只覺得這歌真好聽,聽得興致勃勃,無意中朝香爐峰一看,驚叫道:「少爺,快看,那是什麼?」
張原抬頭看時,見火炬數十把,如火蜈蚣般在螺絲路上盤旋,隱隱還聽得呼嘯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