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原大笑。
武陵笑道:「那汪名士被打得不輕,額頭都打破了。」
張岱道:「最讓人捧腹的是這汪汝謙跟著這群喇唬來看熱鬧的樣子,他指望這群喇唬痛打我們,可是讓他失望了,那一幕沒上演,真是抱歉啊。」
張原道:「我只想懲治那夥廢王庶民,汪汝謙是自己湊上來的,今夜本沒他的戲。」心裡想的卻是:「這只是一夥廢王庶民,都能這麼橫行霸道欺凌良善沒人敢管,朱元璋分封的子孫現在繁衍至幾十萬人了,連家人奴僕上百萬,這龐大的寄生階層佔有大量莊田,是晚明社會一大毒瘤——」
張萼自然不知道張原考慮了這麼多,翻白眼道:「可惜現在曲終人散了,美人如花隔水端。」
張岱道:「那你還想幹什麼?」
張萼道:「當然是想和李雪衣顛鸞倒鳳了,大兄,不要假道學說你不想——介子,你呢?」
閔汶水聽這張氏兄弟言語放蕩,少年人太荒唐了,藤杖「篤篤」戳著船板,叫道:「在桃葉渡停一下。」
閔汶水在桃葉渡下船時,張岱道:「汶老,小生明日來訪汶老。」
閔汶水含糊相應,上岸而去。
張萼道:「這老頭是個怪人,好像自己多了不得似的。」
張岱笑道:「我就喜歡他的怪——人無癖不可與交,以其無深情也;人無疵不可與交,以其無真氣也。」
張原鼓掌道:「大兄清言絕妙,袁石公也曾說過類似的話——餘觀世上面目可憎言語無味之人,皆無癖之人耳——只不如大兄說得雋永。」
張萼喜道:「這豈不是在讚我,我癖多疵多,大兄和介子都不如我。」
張岱、張原相視而笑:這個張燕客,自我感覺真是好極。
船泊在通濟橋畔,張原一行十人上岸步行回到雞鳴山下聽禪居,這時已經交了三鼓,綠梅、素芝還在等著,問知沒事了,都是大喜。
那廚娘已睡下,喚之不醒,穆真真就下廚燒水給三位少爺沐浴——
三棟呈品字狀小樓,張原居右邊小樓,上下二層,浴室在下面一層,張原舒服地泡在大浴桶裡,閉目仰頭,回想今日短短一天時間發生了這麼多事,從國子監到曲中舊院,各色人物走馬燈似的登場,嘴臉各異,真如大兄張岱所說的好似在搬演一場雜劇……
一雙手搭在他肩頭,輕輕搓揉,這手粗糙、有力,按摩揉捏之際,卻是溫柔款款——
張原反手按住右肩這隻手,手背卻是滑膩細嫩,張原道:「真真,與我一起洗浴——」
穆真真「吃吃」地笑,說道:「少爺,不行。」
張原道:「一起洗省事,來吧。」
穆真真不肯,笑道:「等下水全滿出來了,而且,這個太擠。」
張原笑道:「就是擠才好玩。」
穆真真搖頭不肯,張原見她實在不肯也就算了,不會強拗她,保有羞澀這是好品質啊,說道:「那下次讓來福去集市買個大浴桶來,如何?」
穆真真不吭聲,過了一會兒,岔開話題問:「少爺,你練習射箭,手臂痠痛不痠痛?」
張原道:「怎麼不痛,差不多有一個月時間右臂都有些腫脹,寫字都痛。」
穆真真輕輕嘆息一聲,在張原右肩和臂膀上揉捏,說道:「少爺,那監裡的官待少爺不善,少爺乾脆就出監好了,焦老爺不是更有學問嗎,狀元呢。」
張原笑道:「沒事了,姓毛的瘟官已抓走,我若出監,過幾日父親來金陵我怎麼交代,豈不是要捱罵。」
穆真真「噢」的一聲:「家老爺就快回來了啊,要準備些什麼嗎,少爺?」
張原道:「不急,等父親到了再說。」
沐浴畢,張原上樓歇息,那綿綿秋雨又下了起來,才是八月初的天氣,夜裡竟有點森森寒意,小冰河氣候,天氣轉冷也早啊。
穆真真跟上樓來,為張原整理床鋪,這是張原的臥房,雖然此前張原在這裡一夜都沒歇過,但穆真真每日依然收拾得乾乾淨淨——
「少爺歇息吧,婢子還有事。」
張原知道她要去洗漱,說道:「真真,洗漱了就趕緊上來,衣服明日洗,我等你。」
穆真真幽藍的眸子含著羞澀,低頭應了一聲,趕緊下樓去了。
張原上床躺著,聽樓外淅淅瀝瀝的冷雨,覺得今日真是累了,簡直不想再動彈,不僅僅是身體的疲倦,還有心累,這麼個國子監就要勾心鬥角、遇到個徽州名士就對他冷嘲熱諷,以後他步入官場,有匡扶濟世之志,不肯隨世浮沉,那麼遇到的困難、得罪的人物會越來越多——
樓外風雨中有笙歌笑語隱隱傳來,那應該是大兄張岱在吹笙,張原心道:「大兄好興致,這麼晚了還在吹笙玩樂,三兄更是快活,興之所至,率性而為,自我感覺極佳,我為何就不能與他們一般放縱自己呢,三十年後國破家亡,大多數人不都照樣活下去了嗎?大兄可以、三兄可以,我卻不行,古希臘神話裡的先知和預言師都是承受著巨大心靈痛苦,先知和預言師知道他們的城和國將有滅頂之災卻不能明言、無力拯救,睜著悲愴哀憫的眼最後一起沉淪毀滅,我決不能這樣,三十年時間我能做很多事,慢慢撥轉,慢慢撥轉,命運最終將改變——」
不禁記起初至金陵時聽船頭的王微說秦淮風景、典故韻事時他曾說過的話「——願我白髮垂垂時,再遊秦淮,風景依舊。」
張原心道:「嗯,這應該就是我的志向。」
經過自我解壓,稍稍動搖的信念再次堅凝如石,張原心定下來,床頭小几上的燈焰小了一些,穆真真卻還不上樓,張原睡意襲來,在潺潺秋雨中沉入夢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