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原對族叔祖的指責並不在意,這是長輩的套話,後生晚輩在外面惹了事,即便沒吃虧,做長輩的總歸是要罵的,而族叔祖的關心卻是實實在在,族叔祖提醒他要與顧祭酒、李尚書搞好關係,必要時顯露才華、脫穎而出是很有必要的——
宗翼善心細,料想張原還沒吃早飯,便讓僕人給張原煮了一大碗餛飩來,張原吃了餛飩,穆真真和武陵、來褔三個人就到了,張原讓武陵和來福去秦淮河畔湘真館探問,看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貢院考試那日武陵曾隨張原幾個去過舊院一趟,知道湘真館的位置,當即就和來福兩個打著傘去了,張原把母親的信給穆真真看,母親在信裡也提到了穆真真——
穆真真自去年三月隨張原去青浦,張原在船上教她識字,後來一直未間斷,現在的穆真真,識字已超過武陵,連《史記》都能大致看下來,但是看信,還是生平第一次,穆真真感到非常喜悅,這就是識字的好處,不再是睜眼瞎了,以後她還要給爹爹穆敬巖寫信——
焦氏僕人來報,有人要見介子相公,並無名帖,自稱主人姓邢。
「姓邢。」
張原眉頭微皺,除了南京守備太監邢隆之外他不認識別的姓邢的人,便與宗翼善一起到前面廳堂,就見一個短衫漢子立在廳外廊上,竹笠拎在手裡,笠沿在滴水——
張原不認識這個漢子,但這漢子似乎見過張原一般,沒把宗翼善當作張原,徑向張原叉手唱喏:「張公子,小人奉家主之命,請張公子去請教一些事情。」
張原打量著這漢子,問:「貴主人姓邢嗎,與在下在何處相識?」
漢子道:「七月初九,玄武湖。」說這話時抬眼與張原目光一碰,低下頭去。
張原點頭道:「我知道了,只是在下現在有事在身,一時不便前去,不知明、後日再去,可否?」
那漢子道:「張公子,請借一步說話。」
張原「嗯」了一聲,走到廳堂左側的茶寮,在門外站定,那漢子跟上來,躬身道:「張公子莫非是為了國子監之事煩惱?」
張原眉毛一挑,心道:「這才是早晨發生的事,邢太監這訊息也太靈通了吧,到處都是其耳目?」
這漢子壓低聲音道:「諒一小小監丞能有何作為,張公子是家主敬重的人,在南京,沒人能欺到公子頭上,公子放心,國子監之事小人自會代公子處置妥當,現在,還請公子先去見我家主人,如何?」
張原聽這漢子這麼說,想必那皇陵案山開道之事已被邢隆搞定,心裡自是高興,說道:「焦老師已為在下之事去了禮部,叮囑在下在此候命,在下能否午後再去拜訪貴主人?」
那漢子道:「那好,小人未時初刻再來恭候張公子大駕。」說罷,向張原施了一禮,退後數步,戴上竹笠,大步而去。
宗翼善過來問:「介子,又有何事?」
張原笑道:「沒什麼事,那漢子是南京守備邢太監的人——這事,翼善兄暫不要對焦老師說起。」
宗翼善雙眉一揚,驚訝道:「近日減商稅之事竟是介子之謀?」
宗翼善心思機敏,聽到張原與邢太監相識,立即聯想到近日城中風傳的邢太監一力促成龍江上下關稅消減十分之二的舉措——
張原「哦」的一聲道:「弛商關稅已經施行了嗎,不知金陵民眾意見如何?」
宗翼善道:「自然是歡迎的,不但商人歡欣鼓舞,一般民眾也樂見其成,因為商稅重,轉賣也必貴,而減商稅,四方商人願意來赴,貨物流通加快,物價也將下降,表面看起來減稅僅惠及商賈,其時四民皆得其利。」
張原喜道:「翼善兄見識不凡,我心甚慰。」
宗翼善微笑道:「介子做的事我全力支援,介子兄也是知道我的,宗翼善從來不是多嘴的人。」
張原笑道:「就是怕老師責怪嘛,在杭州結交太監,到南京也結交太監,嘿嘿。」
宗翼善道:「老師學問通達,不會太在意這些俗見,介子刻苦砥學,行事甚正,老師常常誇獎。」
巳時末,焦潤生回來了,張萼也跟來了,張萼那邊監規鬆弛,請假甚易,張萼一聽焦潤生說張原被毛監丞陷害已經出監到了澹園,便跟著焦潤生來了,張岱一時出不來,便在監中找到阮大鋮和魏大中、黃尊素等人,去找毛監丞討說法——
張萼怒氣衝衝道:「介子,怎麼回事,那毛監丞又敢誣陷你?」
張原就又將早間之事再說了一遍,張萼大搖其頭,說道:「哎呀介子,有穆真真在,你應該把那瘟官打趴下才好,他都這般明目張膽誣陷你,你還顧忌什麼。」
焦潤生道:「小不忍則亂大謀,若打傷了監官,家父在李院長那裡不好說話,那監官更會揪住這事不放。」
張萼不以為然,說道:「若依我的性子,先打了再說,八品小吏整日趾高氣揚,就沒今日之事我也想揍他了。」又道:「待年底再說,回鄉之前,我必狠揍那瘟官一頓,看他又能奈我何。」
宗翼善心道:「有焦老師出面,宋時勉革不了介子學籍,有邢太監撐腰,那毛監丞等不到張燕客打他,已經要求饒了。」
眾人說話間,一頂逍遙轎抬進來,停在廳前,轎伕抽去轎槓,鬚髮皆白的焦竑走下轎來,也許是坐轎腿坐麻了,下轎時微一踉蹌,張原趕緊去攙扶——
焦竑擺手道:「不妨事,老夫現在行路尚不需扶杖。」入廳堂坐定,眼望張原,說道:「李尚書午後將去國子監查問此事,你在澹園用罷午飯就去監門外候著吧,讓潤生陪你去,你不用擔心。」
焦竑雖未給張原確切答覆,但瞧焦太史這篤定神態,方才拜訪李尚書為張原說情肯定是比較順利的,只是張原午後要去見邢太監的,答應了爽約不好,便道:「多謝老師為弟子出面,弟子還要回聽禪居一趟,就不在這裡用飯了,午後弟子就去集賢門外等候。」
這時雨已經停了,張原與穆真真還有三兄張萼出了澹園,想起族叔祖給大兄、三兄的家書,便從懷裡摸出那兩封信給張萼,又道:「三兄,你先回聽禪居,我還要去一趟內守備府。」
張萼一聽,點頭道:「對,多找些人對付那宋、毛兩個瘟官,你去吧。」
張原到街口想僱馬車一時僱不到,就僱了頂轎子,穆真真跟在轎邊,徑往內守備府而來,南京六部和守備諸衙門都在老皇城西南面,離澹園不過三、四里,行至通濟門,穆真真忽然叫了一聲:「小武——」
張原掀開轎帷一看,武陵和來福正從秦淮河船上下來,張原便讓轎伕停轎,武陵、來福已經跑過來了,張原下轎問:「你們兩個打聽到什麼沒有?」
武陵道:「少爺,我和來福到湘真館見到了李雪衣姑娘,李雪衣姑娘說有一夥皇族宗室子弟要梳攏王微姑娘,王微姑娘不肯,那夥宗室子弟就揚言要砸了幽蘭館,要讓王微姑娘入獄受刑,李雪衣姑娘又說這夥宗室子弟形同無賴,隨意搶奪商鋪財物,召院中姑娘侍寢也從不給錢,霸道無比,昨日傍晚,李雪衣姑娘讓湘真館的一個僕人還有薛童去國子監找少爺你,看少爺能不能幫幫王微姑娘,可不知為何,那僕人卻被國子監的人抓了進去,薛童逃了回來,至今也不見那僕人放還。」
張原這才明白毛監丞說的湘真館一大一小兩個龜奴是怎麼回事,就這麼點事毛兩峰就想栽陷他,只是南京城不應該有皇族宗室呀,北京、南京二都是不允許宗室居住的,福王朱常洵受萬曆帝寵愛,也不得不就藩洛陽,若說是路過的宗室,這也不對,若無皇命,各藩王不能擅自離開各自的封地,而聽小武轉述李雪衣的說法,這夥朱姓宗室是長居南京城的,而且形同無賴喇唬,這就奇怪了!
想必是武陵沒有問清楚,張原道:「小武、來福,你們兩個再去舊院,請李雪衣或者王修微就在這河邊等我,我去了內守備府回來再和她們說話。」
武陵、來福僱船去了,張原與穆真真步行來到內守備府前的牌坊時正聽到午時的鼓聲——
南京內守備府大堂前有三重門,儀門、二門和大門,張原立在大門外,他沒有名帖,也沒帶銀子,守門軍士睬也不睬他,若不是見他是方巾襴衫,都要趕他走——
張原心道:「這可麻煩,請我時不來,現在自己來,連門都進不去。」
正躊躇時,忽見兩騎自南而來,左邊一個穿飛魚服、佩繡春刀的應是錦衣衞百戶,右邊那位卻是個交領短衣的漢子,竟敢與錦衣衞百戶並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