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工也不敢站在船頭,岸上石塊雨點般砸來,船板被砸得「砰砰」響,船正慢慢下沉,船工水性好,見平日威風凜凜的董氏父子這時坐困漏船,束手無策,這幾個船工乾脆就跳水遊走了,這艘沒人撐持的浪船一邊飄蕩、一邊慢慢沉落,船上董氏女眷尖叫聲不絕於耳——
劉同知、蔣通判二人在張原一眾生員簇擁下氣喘吁吁趕到,見董氏浪船要沉沒,急命人相救,陸調陽的船這時已經泊在岸邊,另一艘董氏浪船見岸上已經沒人砸石頭,趕緊靠過去,用鐵鈎鈎住那艘船,慢慢拖到左岸,靠岸時這船船艙就已經進水了,董其昌由一個健僕揹著上岸,衣物全溼,狼狽不堪,董祖源、董祖常兄弟也上岸了,一個頭破血流、一個死樣活氣,全無平日囂張跋扈——
這艘船上的董其昌父子的姬妾三十多人這時也都哭哭啼啼上岸,無處避雨,裙襦被雨水淋得溼透,綢衫輕薄,粘在身體上呈半透明狀,擁擠在岸邊的華亭民眾這時不丟石頭了,你一言、我一語,又是罵董氏父子,又是戲謔董氏父子的姬妾,劉同知、蔣通判也喝止不住,董其昌拍著那個揹他的僕人腦袋大叫:「董某何罪,卒罹此殃!董某何罪,卒罹此殃!」
劉同知命十二名差役攔住民眾,隔開與董氏父子和女眷的距離,然後走到董其昌面前,拱手道:「玄宰公受驚了。」
董其昌只是憤激大叫:「董某何罪,竟罹經殃!」
卻聽劉同知身邊一人說道:「董翰林真以為自己沒有罪過嗎,請董翰林睜大眼睛看看,這些淋著雨的都是華亭百姓,是你董翰林的鄉梓,他們在叫喊什麼,他們為什麼這般痛恨董翰林父子,董翰林真以為自己沒有罪過嗎?」
董其昌不再怒叫,三角眼盯著劉同知身邊這位少年儒生,問:「你是何人?」
這少年儒生略略一揖:「在下山陰張原,久聞董翰林大名,今日一見,三生有幸。」
董其昌戴的華陽巾跌掉了,髮髻散亂,左股斷折,由一個僕人揹著,渾身溼透,臉色白裡泛青,表情也是乖戾多疑,哪裡有海內文宗、書畫雙絕的儒雅氣度——
董其昌聽這少年儒生自報姓名是張原,語氣更是極盡譏諷,氣得呼吸急促,一時說不出話來,只是「嗬嗬」連聲。
劉同知忙對張原道:「張生,莫再多言,趕緊送董翰林回府。」
張原大聲道:「劉大人,學生這幾句話必須說,這是為華亭百姓說的,董翰林為華亭大鄉紳,本應造福鄉梓,卻為何惹來如此浩大的民憤,董翰林難道就不會捫心自問?難道只以為這數千民眾都是不明真相被少數別有用心者煽動起來的愚民?長生橋畔被強拆的民戶、被董氏以子母錢逼得變賣田產的百姓,被董氏欺凌無處申告的民眾,他們都在這裡,他們是來申冤的,生員竟被逼死、打行青手橫行,這都是誰的罪過?」
董其昌渾身發抖,嘴唇哆嗦著,說不出半句話,他的兩個兒子董祖源和董祖常這時也都瑟縮著,方才飛砸的亂石和此時岸邊黑壓壓的百姓已經讓他們心驚膽戰,生怕這些民眾憤怒起來把他們父子擠下河去活活淹死,若不是劉同知、蔣通判趕到,他們這時已經淹死了——
張原高聲道:「董翰林,在下最後說一句,公道自在人心,豈不聞千夫所指,無疾而死!」
岸邊數千民眾紛紛叫道:「千夫所指無疾而死——千夫所指無疾而死——」
那董其昌憤怒、惶恐、焦躁、羞惱,種種不平情緒在胸中激盪,突然「哇」的一聲,噴出一口血來,噴得揹他的那個僕人一頭一脖子都是血。
站在後面的張萼拍手大叫:「罵得好,罵得好,這叫作諸葛亮罵死王朗。」
董其昌倒沒被罵死,臉色慘白,身子痿軟,雙手已勾不住僕人的脖子,慢慢滑下,另一名董氏僕人趕緊上前攙住。
張原這時已經退後,與張岱、張萼、翁元升等人站在一起,卻見一個儒生擠過來向張原深深一揖:「張公子,在下金山衞陸調陽,方才張公子一番話真是大快人心。」
且不說張原在這邊結識朋友,那劉同知看著董其昌這般模樣,半是憐憫半是鄙夷地搖了搖頭,讓差役開道,護送董氏父子及其家眷家人回府,但岸邊百姓不肯讓道,叫著要把董氏父子捆起來——
劉同知、蔣通判手下只有十二個差役,如何開得了道,劉同知也很緊張,擔心這些民眾憤怒情緒突然爆發,一擁過來會把他們都推到河裡去了,急叫張原等人過來幫助曉諭百姓,說官府會為民眾伸冤,現在大雨滂沱,要先回府衙。
張原道:「董翰林乃海內名宿,又且年老,豈能捆綁,百姓這是無理要求,不能聽從。」
劉同知連聲稱是,卻聽張原道:「但董祖源、董祖常二人民憤極大,若不捆綁,恐怕會釀成大禍,這數千民眾齊集左岸,人情洶洶,一旦發生擁擠踐踏,不知要死多少人命——事情危急,請劉大人、蔣大人早作決斷。」
董其昌嘶聲道:「劉大人,劉大人——」想要為子求情。
劉同知與蔣通判對視一眼,二人一齊點頭,劉同知向董其昌拱手道:「玄宰公,下官情非得以,只有得罪兩位令郎了,先押回府衙。」一揮手,四個差役上前揪住董祖源和董祖常。
董祖源、董祖常身邊有十幾個董氏健僕和吳龍等打行青手,這時沒一個敢上前,眼睜睜看著面如土色的董大、董二被捆綁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