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五章 棄子

雅騷 賊道三痴 第1頁,共2頁

趴在地上受杖的汪大錘大叫:「娘——娘——」掙扎著要爬起來,四個差役用水火棍分別戳住他雙肩和腰眼,汪大錘空有一身蠻力卻動彈不得,只扭著脖頸斜著眼睛使勁向後尋看——

這汪大錘幼年喪父,少年時就和一些市井光棍廝混,打架鬥毆、詐人錢物、為非作歹,是華亭縣城三生橋一帶的禍害,不過汪大錘有個好處,就是比較孝順,在外面凶神惡煞,在家裡還肯聽老孃的話,老孃臥病他端屎端尿也會侍候,但也僅限於此,比如老孃叫他學一份正當手藝謀生那他是不會聽的,他廝混慣了,循規蹈矩的本分人做不來——

那瞎了一隻眼的老婦見兒子趴在那裡屁股皮開肉綻,哭叫道:「大錘,你這個傻子,董家人是要你抵命啊,害死了人家範相公,你以為挨幾下打就沒事了,相公們都和我說了,你要麼是絞死,要麼是充軍,你要是沒了,老孃我眼睛半瞎的可怎麼辦?你給董家人頂罪是得了人家錢物是吧,你這傻子,你也不想想,你人要是沒了,老孃有銀子也保不住啊,還不被那些潑皮搶去——」

這下子汪大錘急了,叫道:「誰敢,誰敢搶我汪大錘老孃的銀子,我活劈了他。」

張萼看到翁元升正低聲教汪大錘的老孃說話,笑道:「汪大錘,你自己死狗一般還恐嚇得了誰,你老孃來這裡時,華亭百姓聽說這是打行汪大錘的老孃,都唾罵她,若不是我們攔住,你老孃都被人打得頭破血流了,以後你關在牢裡,別人欺負你老孃,你能奈何?」

汪大錘怒吼一聲,著地一滾,爬起身來,兩個差役雙棍一叉,要攔住他,汪大錘瘋虎一般,猛衝過去,將兩個差役推倒在地,一路擠搡開人群,跑到竹床邊,單膝跪下抱著他老孃的腿叫了聲:「娘」,腦袋轉來轉去,怒視眾人,惡聲惡氣道:「誰敢欺負我汪大錘老孃,我殺他全家!」

「啪」的一聲,汪大錘臉上捱了一巴掌,他老孃罵他道:「你這個孽障,還敢這麼兇巴巴,你要殺頭充軍的知不知道啊你這個傻子,你娘左邊眼睛瞎了,右眼也霧濛濛的,早晚也得瞎,我一個瞎婆子還依靠誰,還不如現在就撞死在這裡。」說著用頭使勁撞竹床邊沿的粗竹筒——

汪大錘慌忙將老孃抱住,叫道:「娘,兒不敢了,兒不敢了。」

一邊的翁元升道:「汪大娘,汪大錘一時糊塗,替人頂罪,只要他向府尊認錯,說出實情,就會從輕發落,決不至於殺頭充軍。」

汪大錘道:「董二公子也擔保我不會重判的,也就挨些棍子。」

這汪大錘腦子不大好使,自己說話就露餡了,幾個差役上前要來捉汪大錘回去,卻被張萼等人攔住,張萼道:「你們幾個差人,也得了董祖常不少銀子吧,諸位看看,這捱了六十杖的人還能活蹦亂跳,你們這棍子是用來趕蒼蠅蚊蟲的吧。」

周圍民眾譏笑、謾罵聲一片。

張原走了過來,穆真真如影隨形,張原道:「汪大錘,你看看董氏大宅,大門緊閉,這麼多憤怒的民眾圍堵,董氏父子嚇得不敢出來,把你推出來當替罪羊,你以為挨這不輕不重的幾十杖就沒事了,範氏家眷和這麼多民眾饒得過你?」

張萼大聲道:「汪大錘,象棋知道嗎,丟卒保車,在圍棋就是棄子,你被董祖常棄了,懂嗎?」

汪大錘的老母親皺巴巴的老臉又是汗又是淚,哀求道:「幾位相公,我兒雖是頑劣,但絕不會害人性命的,他是受了董家人的騙——」

張原道:「百善孝為先,汪大錘,看在你孝順老孃的份上,我要幫你一把,至少不會讓你老母親受到傷害,但你要去把實情向府尊和通判大人一一說明。」

張原絕不是恐嚇汪大錘,董氏大宅外民怨沸騰,眾目睽睽,汪大錘想這麼挨几杖就矇混過去是絕無可能的,憤怒的民眾一旦感到官府不能秉公辦案,在這種群情洶洶的氛圍下就會替天行道,到時混亂將無法控制,汪大錘自然是首當其衝,當場打死都有可能,其母必受連累——

汪大錘老母使勁推她兒子:「大錘,快去呀,快去把事情向官老爺說清楚。」

汪大錘道:「娘,董二公子許了兒子一百兩銀子——」

張萼哈哈大笑,對數丈外的黃國鼎高聲道:「府尊大人聽到沒有,董祖常給了汪大錘一百兩銀子,哈哈。」

人群中爆發出怒罵聲,紛紛叫著:「揪出董祖常,董祖常償命!」

黃國鼎用袖口抹了一把額頭的黃汗,甚是氣惱,既惱董祖常安排了這麼個蠢人頂缸,又惱張原壞事,這讓他也不知該如何收場了——

張原、蔣士翹幾位諸生和汪大錘一起過來了,汪大錘直挺挺一跪,大聲道:「府尊大人,小人願說出實情——」

黃國鼎冷笑道:「你這光棍,滿嘴謊言,誰知道你前後說的哪次是實情!」

張原道:「府尊大人是不是認為對董氏有利的才是實情?」

黃國鼎怒道:「張原,不要以為你有一頂頭巾,本府就不敢懲治你,你這是咆哮公堂、誣衊官長!」

這個黃國鼎是擺明了要包庇董氏,張原也就不那麼溫文爾雅了,大聲道:「黃知府,這是大明朝的天下,大明律在上,一切有律法約束,你是一府長官,卻也不能一手遮天,你如此明目張膽包庇董氏,就不怕御史、言官彈劾嗎,松江府若不能為範生伸冤,我等諸生就去南直隸刑部、按察司聯名告狀。」

蔣士翹、張岱、張萼等人,還有其他一些聚集而來的華亭諸生都激憤地叫喊著,黃國鼎心下一凜,這些諸生若真跑去南京告狀,那他的仕途前程算是完了,朝中派系鬥爭激烈,都互相盯著,他這裡出現諸生群集鳴冤,浙黨一派的御史、言官必猛烈彈劾他,而且——

滿頭大汗的黃國鼎猛然記起一事:都察院左僉都御史商周祚是張原的內兄,都察院御史糾劾百司,權力極大,商周祚更以清廉剛正聞名,去年升任左僉都御史以來,糾劾官吏數十人,威權端肅,頗遭人忌恨——

黃國鼎心道:「難怪這個張原這般有膽氣敢與董老師作對,看來不但是有在野的張汝霖幕後主謀,更有在朝的商周祚支援,董老師是東宮一系,與東林諸人關係密切,浙黨這次對董老師發難,莫不是又將起國本之爭?」

萬曆皇帝寵幸鄭貴妃,有意立鄭貴妃所生的福王朱常洵為太子,但朝臣堅決擁護皇長子朱常洛,為此萬曆帝與朝臣進行了長達二十年的所謂國本之爭,期間貶黜、問罪、廷杖的大臣不知凡幾,而圍繞這國本之爭,朝臣也從此分裂出幾大派系,東林黨、浙黨、齊黨、楚黨皆由此而生——

黃國鼎熟知朝事,很能聯想,把事情越想越複雜,越想越心驚,很怕牽連其中,就算不考慮那些,眼前這越聚越多的百姓,民憤正在聚積,不處理好就極易引發大騷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