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七,去杭州送信的幾個家僕出發了,董其昌坐等回覆,他相信自己的聲望不是張肅之能比的,此番定要嚴懲張原,至少要讓張原明年補不了生員。
信使派出去的第四天,也就是九月二十一,董其昌收到焦竑和黃汝亨的來信,展信一看,目瞪口呆,急命婢女喚董祖常來玄賞齋,劈頭就問:「宗翼善未與你一道回華亭嗎?」
董祖常道:「兒子那日回來的倉促,沒看到他,估計過些時日他自己就會回來的,宗翼善的父母還在我們董府,怕他逃到哪裡去!」
董其昌沉著臉將焦竑和黃汝亨的信丟給兒子看,董祖常一看,大叫起來:「這定是張原的陰謀,這定是張原的陰謀!」
董其昌徐徐問:「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董祖常心知瞞不過去,低聲道:「宗翼善也不知怎麼就認識了張原,張原就利用宗翼善來羞辱孩兒——」
「這麼說焦竑、黃汝亨都知道宗翼善為你代考秀才之事了!」董其昌氣得手腳冰冷。
董祖常心虛道:「代考的事宗翼善不敢說出去吧,黃汝亨只知道我在草堂的習作是宗翼善代筆的。」
董其昌癱坐在醉翁椅上,連連搖頭,他原本還指望宗翼善為董祖常代考鄉試,他會先安排宗翼善去南京貢院當差,到時董祖常去應考,宗翼善可暗中與董祖常來個移花接木,可現在這一鬧,名聲壞了,兒子董祖常的前程算是廢了——
董祖常道:「父親,那張原是處心積慮要害孩兒啊,焦太史收宗翼善為弟子也一定是張原慫恿——」
「趕緊派人去把那幾個送信的奴僕給追回來!」
董其昌突然急叫起來,他在寫給浙江三司使的信裡還竭力給兒子美言,現在鬧出功課代筆,就算宗翼善不敢說出代考生員之事,兒子董祖常名聲已然敗壞,從焦竑的來信就可得知,宗翼善那奴才是大肆賣弄才學了,不然焦竑也不會收其為弟子,此事想必已轟傳杭州,他這時寫信去豈不是自討沒趣,會大損清譽啊,必須立即把信追回——
董祖常道:「父親,送信的家僕都已經去了四日了,臨行前又是叮囑他們要儘快送到,現在怕是都快到杭州了。」
董其昌瞪著董祖常,嘴唇哆嗦,招手示意董祖常近前,伸手給了董祖常一個耳光,怒道:「你這事為何不早說!」
董祖常「撲通」跪下道:「兒子哪裡會知道宗翼善會叛逃到張原那裡去,兒子都是被張原陷害的。」
董其昌捨不得再打兒子,只是嘆氣道:「為父的清譽都要讓你給毀了。」
董祖常跪著不敢作聲。
董其昌皺眉思索了半晌,說道:「張原那邊得先緩一緩,目下情勢於我董氏不利,不要惹他,讓他驕妄一些才好,但宗翼善必須要他回來,絕不容他在外招搖。」
董祖常問:「要孩兒派人去抓宗翼善回來嗎?」
松江打行的頭領吳龍與董祖常是酒肉朋友,董祖常橫行鄉里,吳龍的打行青手是其幫兇,吳龍的打行也借董氏的勢力不畏官府、欺凌百姓——
董其昌道:「宗翼善現在託庇焦太史門下,想要我放他出奴籍,休想!」又道:「先不要莽撞行事,我先給焦、黃二人回信,拒絕讓宗翼善出籍,命宗翼善回華亭,容留叛主之奴本就理虧,諒焦太史也不會再收留他,若他敢抗命不歸,那時我再處置。」董其昌倒沒覺得他董氏收留陸氏叛奴陳明有什麼不對——
董祖常道:「父親說得是,宗翼善若敢不歸,就把他父母關押起來。」
董其昌當即提筆給焦竑、黃汝亨覆信,派人即日啟程送去杭州。
臨到月底,杭州知府殷廷樞的回信先到了,說陳明已解送青浦縣,董其昌當即去拜會松江知府黃國鼎,黃國鼎是他門生,董其昌授意黃國鼎行文青浦縣,讓青浦縣把陳明押解到松江府,由知府推官來審理此案——
……
在杭州南屏居然草堂求學的張原在名師的指點下,《春秋》學業大進,早晚閒時則遍遊西湖南路諸景,柳洲亭、靈芝寺、小蓬萊、南高峰,法相寺,無處不遊,九月二十九日傍晚,焦氏僕人來請張原、宗翼善去雷峰塔下南園見焦太史,張原便對宗翼善道:「定是董翰林的回信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