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日西張戲園鬧騰了一日,張原抽空寫了一篇《陽和義倉記》,請書法好的西張清客吳庭用顏真卿麻姑碑大字寫在丈幅黃絹上,次日一早,盛大的祈雨遊行開始,從狀元第出發繞山陰城一週再從越王橋上經過至錢肅王祠,再繞回來,這是第一天的行程,其後幾日要去鑑湖邊和山陰諸村郭遊行祈雨,那丈幅醒目的《陽和義倉記》也由兩個西張僕人挑舉著四處宣揚——
張原和楊石香、金伯宗三人一早等在越王橋西頭,要看水滸人物祈雨遊行,朝陽初升,祈雨人群過來了,鑼鼓喧天,絲竹盈耳,當先是兩塊大牌,上書「及時雨」三個大字,左右各一塊,楊石香笑道:「難怪要用水滸人物來祈雨,卻原來宋江綽號是及時雨,這倒是應景。」
「及時雨」牌子後,又是「風調雨順」和「盜息民安」兩塊大牌,圍觀民眾皆歡喜讚歎,都說這牌子好彩頭——
緊接著水滸人物過來了,赤須、美髯、黑矮漢、長大漢子、提禪杖的胖大和尚、持戒刀的頭陀、吹鐵笛的書生、赤膊露紋身花繡的少年郎,真好比李龍眠畫的水滸人物被神仙吹氣呵活,一個個從畫上走了下來,沿途觀者如堵,目奪神移,喝彩聲不絕,這樣的祈雨也是面對天災的一種樂觀和信心吧——
張原戴著水晶眼鏡,他看到穆真真了,穆真真紅綃抹額,身披戰甲,手提日月雙刀,日光對映下的眸子湛藍有神,眉頭微蹙,頗為嚴肅,目光緩緩掃視人群,忽然看到戴著眼鏡異常醒目的張原,這墮民少女頓時臉現羞容,轉眼望向別處,過了片刻又轉頭來尋,見戴著眼鏡的少爺依然含笑注視著她,臉就更紅了——
在穆真真左邊是個茁壯婦人,應該是顧大嫂吧,右邊是穆敬巖,本來穆敬巖扮的赤發鬼劉唐不應該與扈三娘在一起,但這時也無人顧及這些,那扮王矮虎的猥瑣矮子也不知在哪裡,人矮,淹沒在人群裡了。
武陵突然叫道:「少爺快看,三公子也在水滸裡。」
張原一看,果然,張萼戴著纓子帽,穿著綠羅褶,手裡搖著灑金川扇,左右各有一名豔妝女子伴著,這兩名女子都是傅粉施朱,穿著扣身衫子顯出妖嬈體態,做張做致,喬模喬樣,一看就知道是青樓女子——
楊石香、金伯宗二人也看到了張萼了,張萼這幅市井浮浪子打扮,水泊梁山有這號人物嗎,二人都甚納悶,問張原那張三公子扮的是誰?
張原笑道:「我知道了,我三兄扮的是西門慶。」
金伯宗道:「西門慶不在梁山天罡地煞之數啊,不是早早就被武二郎殺死了嗎?」
張原笑道:「我三兄扮的是另一本書裡的西門慶,那本書裡的西門慶沒被武松殺死,而是妻妾成群,享盡豔福,我三兄極欣賞那西門慶。」
楊石香奇道:「還有這等奇書,是何書名?」
張原道:「叫《金瓶梅》。」
張萼看到張原幾人了,便笑嘻嘻走了過來,那兩個粉頭也跟了過來,張萼笑問:「楊兄、金兄,可知我扮的是誰?」
楊石香、金伯宗一齊搖頭道:「實在難猜。」
張萼哈哈大笑,問張原:「介子你可知我扮的是誰?」
張原笑道:「三兄扮誰我是知道,西門大官人嘛,只不知這兩位扮的是誰?」朝那兩個粉頭指了指,其中一個粉頭上次在百花樓見過。
張萼得意地笑,伸手托起左邊那粉頭的下巴,說道:「這位自然是風騷得趣的潘金蓮了。」又勾著右邊粉頭的細腰道:「她就是好個白屁股的李瓶兒。」
兩個粉頭嘻嘻的笑,用團扇給張萼扇涼,極是奉承。
張原道:「三兄,你這是擾亂梁山吶,你讓武二郎臉往哪擱。」
這麼一說,張萼記恨起來了,拱手道:「我先走了,祈雨要緊啊,回見。」與兩個粉頭趕上隊伍,插到橫擔禪杖的花和尚魯智深和挎著戒刀的武松身後,扶著兩個粉頭的肩,躍身飛踹,將那武松踹趴下——
扮武松的是個會稽小販,爬起身驚問:「三公子,你好端端的踹小人作甚?」
那扮潘金蓮的婦人早得了張萼吩咐,上前盈盈萬福道:「叔叔受驚了,自你哥哥死後,奴家嫁了這西門大官人,很是受用快活——叔叔可有話說?」
那小販扮的武松莫名其妙,愣在當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