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奚奴武陵不知從哪個角落鑽了出來,欣喜道:「少爺,我就知道少爺會到這裡來看自家的燈,已經在這裡等了好一會兒了。」
張原笑道:「小武你倒來得快。」
這時聽到星宿閣內羯鼓傳花行酒令,張原眼力不佳,耳朵卻是極尖,聽到了鍾太監那異於常人的嗓子吟出「柳絮飛來片片紅」這一胡謅之句,原本笑語喧譁的星宿閣就是一靜,沒人出聲了。
張原心道:「鍾太監出醜了,我是不是該幫他一把?嗯,結交一個有權有勢的太監對我以後絕對是有幫助的,不管是東林黨還是閹黨,只要對我行大事有利我就不會拒絕,國難將臨,要利用一切能利用的人和事嘛,當然,騎兩頭馬說話左右逢源絕不是那麼容易的事,很可能兩頭不討好,這,就要看我的手段了——」
張原心思急轉,朗聲道:「柳絮飛來片片紅,此詩有出處,乃是元人詠平山堂詩,用來應對‘飛紅令’,果然妙絕。」
果然,閣中有人即應道:「是誰?快請進。」迎出來的是浙江省按察司的長官張其廉——
繁燈照耀,張其廉見張原年齡不過十五、六歲,而且是青衣儒童,不免有些失望,問:「你真知道那句詩的出處?」
張原躬身道:「正是。」
張其廉這時也顧不上那麼多了,讓這少年進去攪攪局也好,說不定就把那尷尬場面糊弄過去了,只求鍾太監不要太著惱,便招手道:「請進。」帶著張原進到星宿閣中。
張原一進來就八面春風,向族叔祖張汝霖、向老師王思任、向徐知府、向侯縣令一一施禮,熟絡得很,倒把按察使張其廉給搞糊塗了——
張汝霖起身笑呵呵道:「鍾公公、張分守,諸位賢達,這是我張汝霖的族孫張原張介子——張原,趕緊拜見鍾公公和按察使張大人。」
張原便向首座的鍾太監施禮,向身邊的張其廉施禮,張其廉輕拍前額作回想狀,說道:「張原,我在杭州聽過這名字,王提學有一次提起過,說山陰張原小小年紀寫得一手好時文,就是你?」
張原含笑叉手道:「那是大宗師過譽,小子才疏學淺,如何當得。」
原來眼前這個少年真的是王學道誇讚過的少年才子張原,張其廉喜道:「山陰張氏出才子啊,那你且說說‘柳絮飛來片片紅’出自元人哪首詩?」
張原朝首座的鍾太監一拱手,說道:「鍾公公博學,小子好生敬佩,這‘柳絮飛來片片紅’之句頗為生僻,難怪在座賢達一時都記不起來,此詩乃元人詠平山堂之句,廣陵瘦西湖有歐陽修建的平山堂,獨佔湖山之勝,後人題詠甚多,小子也記不清到底是何人所作,但那四句詩尚能記憶——」
吟道:「廿四橋邊廿四風,憑欄猶憶舊江東。夕陽返照桃花渡,柳絮飛來片片紅。」
星宿閣內又是一片寂靜,隨後便是喝彩一片:
「妙!妙極!」
「夕陽返照,桃花灼灼,那柳絮飛來看上去豈不就是紅的了,絕妙!」
「此詩用詞尖新,正是元人仇遠、楊鐵崖輩的詩風。」
「……」
張其廉大喜,趕緊恭維鍾太監道:「鍾公公博學強記,下官自愧不如,這等絕佳好句我等卻以為詩意不通,慚愧啊,慚愧。」
徐時進等人也跟著大聲「慚愧」起來,一時間氣氛熱烈,座上官紳名士一個個自我檢討,愧對鍾公公,歎服鍾公公大才,只有張汝霖、王思任笑吟吟看著張原。
那鍾太監被眾人這麼一頓狠誇,已經忘了這句其實是他臨時胡謅的了,還真以為元人有這麼一首詩,轉惱為喜,摸著光溜溜的下巴道:「這個這個,咱家還真記不清了,只記得這一句,這位張公子倒是記得全。」
張原謙虛道:「在下是去年在一本前人集子中偶然翻到這首詩,在下年幼,讀書不多,所以還記得全詩,鍾公公是讀書太多,多年前讀過的詩自不可能一一記憶,但一遇‘飛花令’,這‘柳絮飛來片片紅’之句便油然升上心頭是不是?」
鍾太監點頭道:「是的,就是這樣。」喜笑顏開,覺得這少年真能理解自己,對張汝霖道:「肅翁,你這個孫兒聰明,前程不可限量。」
張汝霖笑道:「公公過獎,張原是王季重先生的弟子,多由季重教導。」
鍾太監便對王思任道:「謔庵教得好,教得好,教導有方。」
張其廉見鍾太監眉開眼笑、心懷大暢的樣子,這才長長出了口氣,這附庸風雅又喜怒無常的太監可不好侍候,今夜多虧了張原,只是那詩真的是元人的詩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