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在張原家竹籬門前停下,張原下車,那車伕和兩個健僕水也不喝一口,便掉頭回去了。
武陵今天雖與少爺同去會稽商家,卻一直沒和少爺在一起,不明白期間發生了什麼事,只知商家上下從主人到奴僕都對少爺很好,對他這個小書僮也很好,竟然賞了他二錢銀子,他小武可從來沒有得過這麼多賞錢呀。
武陵比較聰明,已猜到會稽商氏是想讓少爺做他們商家的女婿了,沒錯,一定是上回在觴濤園少爺又下棋又吟詩的就被那商氏女郎看上了,當時還是他小武力勸少爺展現盲棋本事的,少爺若是娶了商氏女郎,他小武豈不是很有功勞?
可是王嬰姿小姐怎麼辦?《西廂記》演了一半就不演了嗎?
想到王老爺家那輪明月,武陵耿耿於懷,得了二錢賞錢的快活也被沖淡了許多。
「少爺少爺——」
大石頭跑出來稟道:「少爺,今天有兩件事,縣尊大老爺請你去說有要緊事,還有一件事就是昨天來過的那個阮秀才又來了,我說少爺不在,請他留下住址,那阮秀才便說了兩句——」
回頭問跟出來的小石頭:「小弟,快把你記住的那兩句話告訴少爺。」
小石頭大聲道:「原來欠一命,原來欠一命。」
小石頭本來記住的是「原欠一命」,多唸叨了幾遍覺得不甚順口,就擅自改成了「原來欠一命」——
從「緣慳一面」到「遠遷姨面」,再到「原欠一命」,最後成了「原來欠一命」,就算張原再怎麼擅長推理反溯,也沒辦法把「緣慳一面」與「原來欠一命」聯絡起來,疑惑地問:「那阮秀才真是這麼說的?」
石頭兄弟異口同聲道:「沒錯,就是這麼說的。」
這下子張原納悶了,心想:「我與阮大鋮沒仇啊,我就是昨夜做夢在妓船上罵了他幾句,而且那人明顯是姚訟棍,這就算有仇了?原來欠一命,原來欠一命,到底誰欠誰一命啊?」
張原搖搖頭,阮大鋮又不是瘋子,會跑上門莫名其妙說上這麼一句話,肯定是石頭兄弟聽錯了,石頭兄弟年幼,又不識字,做門僮實在不大稱職,問:「那阮秀才還說了些什麼?」
大石頭道:「阮秀才說他今天就要回去了,說以後再與少爺相見。」
這話又是合情合理的,只「原來欠一命」難以理解,張原也懶得理會,先入內院見母親,張母呂氏見兒子回來,忙問:「我兒快與為娘說說,商氏的人待你如何?」
張原笑道:「人家真把兒子當女婿一般熱情客氣——」
一句話說得張母呂氏眉花眼笑,又見兒子取出一畫軸,展開見畫上是一容貌美麗的少女在蹴鞠,聽兒子複述商周德試探的話語,他當時又是如何作答的,張母呂氏笑得合不攏嘴,連聲道:「快把畫拿正了,為娘要細看,嗯,這是商氏小姐自己畫自己嗎,畫得真好,活靈活現——」
張原道:「兒子聽說不纏足的女子以後生的小孩都要健壯一些呢。」
這話讓張母呂氏徹底喜歡上了畫上這個不纏足的商氏大小姐,有道理,那些不纏足的農婦村姑生的孩兒果然健壯,你看大石頭、小石頭,來了半年沒見過頭痛腦熱的,而張原幼時卻是多病——
張母呂氏心想:「兒子當然不能去娶個村姑,那麼不纏足的商大小姐就頂好。」笑眯眯問:「那我兒準備何時去商家提親啊?」
張原道:「兒子想後天就託人去,明日先去向西張的叔祖報知一聲,還要向父親寫信。」
張母呂氏點頭道:「我兒考慮得周到,要告知西張叔祖是對的,你父離得太遠,就不必等他回信了,娘為你做主,想也想得出來,你父知道這一訊息定要開懷大笑呢——對了,給你父的信乾脆緩一緩,待合了庚帖,納采、納徵之後再寫信報知你父。」
張原道:「兒子但憑母親安排。」
張母呂氏心中歡喜,上了年紀的婦人都好面子、喜奉承,張母呂氏也不例外,想著四個多月前那止水巷的馬婆子要給兒子說媒,是什麼牛姑娘馬姑娘,以為她兒子眼睛好不了啦,就會急著胡亂娶一個,當時她雖然拒絕了,但心裡著實難過呢,何曾想才過去不到半年,兒子竟要和會稽商氏女郎定親了,這傳揚出去,是何等的有面子!
又想起一事,張母呂氏問:「張萼相親不成,如今你卻成了,張萼豈不是要恨你?」
張原笑道:「母親不用擔心這個,三兄雖然性子急躁,卻不是小心眼的人。」
張母呂氏道:「那張萼之母王氏定然心中不喜。」
張原道:「那沒辦法,這又不是我暗中搶張萼的,是商氏女郎沒看上他,難不成他娶不了的我也不能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