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起張萼,又想起《金瓶梅》,張汝霖問:「你真的不是在張萼處看得的《金瓶梅》?」
張原道:「晚輩不敢欺瞞叔祖,的確是眼疾昏蒙憂憤難當時,夢見一山,有瀑布如雪,松石奇古,山岩間卻有幾個書架,藏書數千卷,晚輩一一翻看,醒來時能記得大半,而且記性也變好了。」
張汝霖不得不信,說道:「那是你的宿慧,也是福緣哪,好了,你去吧,勤學苦讀,會有出人頭地之日的,以後若有什麼難處就來告訴我。」
張原道:「多謝叔祖,晚輩一定努力上進。」施禮而退——
張汝霖又道:「去向謔庵先生見個禮,莫失了禮數。」
張原正有此意,王思任是他比較欣賞的晚明人物之一,還有,王思任身邊的那個俊俏少年是什麼人,這點好奇心還是有的。
戲臺上的《驚夢》一齣已演完,張原走到王思任座前,鄭重施禮:「小子張原拜見謔庵先生。」
王思任笑問:「尊叔祖已經考過你了吧,還要來我這裡請考?」
張原道:「曲終人散,晚輩是來向先生告辭的。」
王思任號謔庵,自然是非常會說笑的,說道:「賢侄天生神耳,讓人羨慕,只是這每日除了讀書聲,還有雞鳴犬吠、鄉鄰爭罵,種種聲響過耳不忘,豈不脹塞?」
張原含笑道:「好教謔庵先生得知,耳朵有兩隻,可以左耳進右耳出。」
王思任放聲大笑,對張汝霖道:「肅翁,你這個族孫有趣,也有捷才。」他身後的那個俊俏少年也低著頭笑。
張汝霖笑道:「謔庵既這般說,不如收他為弟子,謔庵的時文乃是一絕,都說時文枯燥,謔庵的時文卻是靈動多姿,於八股框框中,偏能才情逸出,兩百年來第一人也。」
張原便待拜師,王思任卻一把扶住他,笑道:「我這時文學不得,學我者必不中,既我自己也不知當年怎麼就中了,僥倖,僥倖!」
張汝霖大笑,連聲道:「謔庵,你太謙了,不肯教他也就罷了,怎麼把自己也一併取笑了。」
王思任道:「能笑得自己方笑得他人,不然只顧笑他人,那是輕薄。」
張汝霖向張原擺擺手,示意他可以走了,王思任的那些非禮逾矩的奇思怪想不適合少年人多聽。
張原走出壽花堂,回頭見那俊俏少年也正好朝他看過來,肯定是一直盯著他背影看呢,便向那少年招招手——
少年一愣,遲疑了一下,走了過來,拱手問:「何事?」
張原也拱手道:「還未請教尊姓大名?」
少年道:「姓王。」不肯說名。
張原心道:「必是女子無疑了,喉結似乎也不明顯——哦,我才十五歲。」拱手道:「王兄,後會有期。」轉身往霞爽軒那邊走去,不料那少年追上幾步低聲問:「那《金瓶梅》哪裡能購得?」
張原「啊」了一聲,心道:「看《金瓶梅》的少年惹不得啊。」搖頭道:「買不到,買不到。」大步回到霞爽軒,再看那少年,已經站回王思任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