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虎子小小年紀也戴著方巾,還一臉的嚴肅,張岱挽著他的手對張原道:「介子,這位祁虎子是本縣第一神童,前年九歲就連過縣試、府試兩關,本來道試也能過,但提學官說虎子年齡太稚,需要磨礪一下,答應下科再錄取他。」
一邊的祁虎子的堂兄祁奕遠笑道:「虎子是小神童,宗子是大神童,本縣兩大神童今日齊聚,堪稱盛會了。」
眾人皆笑,只有年齡最小的祁虎子不笑。
張原打量著這個祁虎子,心道:「這位就是祁彪佳吧,我記得他是晚明最年少的進士,十七歲就是進士——十七歲又能讀到多少書,能有多少閱歷,只能說寫八股文也有天賦或者說訣竅。」
張萼指著張原大聲道:「諸位,我這位族弟也是神童,三個月前得了眼疾,不料因禍得福,開啟了宿慧,現在過耳成誦,還能蒙目下象棋、圍棋,連我宗子大兄都不是對手。」
倪汝玉、姚簡叔等人都知道張萼說話不怎麼可信,齊聲問張岱:「宗子兄,真有此事?」
張岱笑著點頭證實:「真有此事。」
倪汝玉道:「在下想當面一試,不知介子賢弟意下如何?」
祁奕遠也說要試試張原的盲棋。
張原微笑道:「諸位仁兄,今日是遊園聽曲的,不是專來考校我的吧。」
張岱大笑,說道:「先遊園,再聽曲,最後再弈棋。」便與張萼一道引導眾人登小眉山,上天問臺,走過臨水長廊,越小曲橋,在鱸香亭小坐。
鱸香亭的左側是一片竹林,竹林間雜有烏桕樹,時已初秋,烏桕樹葉開始泛黃發紅,雜在碧綠的竹林中顯得頗為惹眼。
倪汝玉、姚簡叔賞玩不已,相約要以此景作畫。
曲笛悠揚從竹林那邊傳來,還有簫聲鼓點,聽來彷彿仙樂縹緲。
張岱起身道:「演劇即將開始,我們過去吧。」引著張原等人穿過竹林小徑,來到霞爽軒。
霞爽軒是砎園中建築比較集中的地方,有霞爽軒、壽花堂和戲臺,霞爽軒可容二、三十人,坐在霞爽軒就可觀賞隔著一池碧水的戲臺上搬演的戲曲。
畫著花臉的潘小妃過來請示張岱是否開演,得到答覆後匆匆回戲臺去了,很快,曲笛聲起,笙、簫、三絃、琵琶伴奏齊鳴,一個掛須的老末登臺開唱:
「忙處拋人閒處住。百計思量,沒個為歡處。白日消磨腸斷句,世間只有情難訴。玉茗堂前朝復暮,紅燭迎人,俊得江山助。但是相思莫相負,牡丹亭上三生路——」
曲笛橫吹,鼓點撾響,這老末變了個曲調又唱:
「杜寶黃堂,生麗娘小姐,愛踏春陽。感夢書生折柳,竟為情傷。寫|真留記,葬梅花道院淒涼。三年上,有夢梅柳子,於此赴高唐……」
張原閉上眼睛,靜心傾聽,右手按在大腿上,輕輕打著節拍,一時間薰然如醉——
這初秋的午前,陽光明媚,清風拂來,池水漾起微微的漣漪,真是悠閒的時光啊。
「我們是為現在活著,為這一刻活著,這不是得過且過,而是領悟了生活的真味。」
這時的張原感覺那些歷史大事都離他很遠,他不必焦慮,不必著急,慢慢品味,簡單地堅持,相信一切都會好起來的,因為蝴蝶振翅,就將有颶風飈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