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連連搖頭,也不去問任何人,只回身揮筆輕畫。
聽徐子陵的口氣,似乎他畫的這些失敗的墨跡,是極之深奧和了不得的東西似的,眾人一時大奇又一陣面面相覷,不過誰也弄明白其中到底有什麼奧妙,包括河南狂士鄭石如在內。
不過隨著徐子陵在那些晦澀的墨跡邊上輕揮,開始有淡淡的葉形墨跡相現,總是幾葉幾葉地伴在那失敗的墨跡邊上,形成一小簇,等幾小簇在上下左右高低不等多少不同地展現,數充一呼應,大家驚訝地發現,這些東西,竟然是竹子的竹葉。
一葉兩葉根本就不像,可是一呼應起來,它們絕妙無比,渾如天然。
無論增添哪一葉,都會讓這些葉子預設,都會讓這種葉子的形像大減。
從而變成敗筆,可是偏偏不多不少,輕重相宜,一經呼應,竹葉渾如天然般,簇簇而生,有前有後,有濃有淡,有大有小。
剛才那些失敗的墨捺變成最有神韻的主葉,精神抖擻,傲於人前。
再等輕抽一兩條墨線,形成細枝,連於墨跡於墨捺之底,一叢墨竹漸漸展現於人前,有種人走入畫,越近,而畫越成地那種感覺。
在整幅畫還沒有完成之前,眾人的大氣也不敢透。
那些失敗之極的橫成墨跡。
在徐子陵數點濃淡不一的墨團之後,竟成嶙峋怪石,伴於竹間,更讓竹有風骨,而石有清奇,相形得彰,相映成趣。
徐子陵信手輕揮,加了幾撇淡得幾乎看不清形狀的墨捺之後,整幅墨竹忽然活了起來。
彷彿有一種輕風吹來,墨竹搖拽不斷。
葉展枝搖竹傾,但根底紋絲不動,屹立於石。
自有一種清颯清傲的風骨撲面而來。
眾人此時心中欣喜若狂,卻還不敢大讚。
意恐驚動徐子陵,再一回心緒折騰,讓自己看得吐血。
徐子陵信手在畫中輕點,最後筆一收,在空餘的地方,寫上一首詩。
那空餘讓此數行墨字一填,頓時整幅畫變成盈足又清奇起來。
彷彿一個女孩子,遍體素白,那小巧天蓮赤步,行於江南水鄉之間,素手輕輕,但多一傘在手,讓整個天地,變成靈動,沒有風雨,卻微度於人心,讓心底那一份欣喜,又添一味。
「咬定青山不放鬆,立根原在破巖中。
千磨萬擊還堅勁,任爾東西南北風。」
宋玉華以漱玉之聲輕輕頌出,她一直搖頭嘆息,明眸內,含淚,幾欲低垂。
等徐子陵大印一蓋,那幅畫又有變化,若比美人,又有一種讓煙雨中的赤足美人穿上一雙鴛鴦紅粉繡花鞋的感覺,更加快靈,更有人氣,更有神韻,更近心間。
鄭石如幾乎要哭出來了。
他從來也沒有想過,畫竹子可以達到這一種極逆的神奇之境。
若論其中任何一筆,皆是失敗之作,但一經呼應,卻又變成絕景,無論增減半分,皆無法成畫,皆無法做到渾然天成。
可以說,這一幅墨竹不會像天下間任何的竹子,但是,它們卻最像人們心中的竹子。
在人心底最深處,竹子就是這種樣子的。
或者說,人們理想中的竹子,就是這樣的。
這幅竹子,畫得艱瘦挺拔,節節屹立而上,直衝雲天。
他的葉子,每一張葉子都有著不同的表情,墨色水靈,濃淡有致,逼真地表現竹的質感。
在構圖上,竹、石的位置關係和題詩文書處理得十分協調和巧妙,預設任何之一,都會對整幅造成不可估量的損失。
特別是那首詩意,有如畫之魂,直指人心,讓人深切地感受竹子的那種纖細清颯,那種柔弱卻堅強的品德。
有石,竹子之美更襯托得體,更有另一番風情。
這一叢生之竹,雖然不會是世間任何一處的竹子,但是,卻是眾人,不,世人心底中最為理想的幻影。
徐子陵興盡,他哈哈大笑,拋下手中墨筆,衝著最先回來的鄭淑明微微一笑,兩人於一對視之內,即心中各有意會,徐子陵一手搶過傻呆的方益民手中之酒壺,一手拉過還沉浸在畫中不能自拔的鄭石如,強行把心魂俱失的他拉走了。
解文龍卻絲毫不覺,一心沉於喜悅之海,他徹底把自己的計劃成功而感動了。
等他久久清醒而來的方益民提醒,徐子陵與鄭石如早已經出堡,人蹤早沒,教他又一陣嘆息。
而宋玉華,一直在注視著墨竹圖,素手微顫,而眼中憂鬱更深,大有一種人入畫中,漫遊難返之感,解文龍顧不得理會她,命方益民看著字畫,自己則馬上打馬去找父親。
鄭淑明一直伴在宋玉華的身邊,等宋玉華久久回神,才輕拍她的肩膀,輕輕安慰了一句,讓宋玉華她一聽,即有喜意,但又輕輕搖頭。
徐子陵與鄭石如,此時卻肆意如狂地走在大街上,兩人同飲,鄭石如放聲如唱,聲徹大街,其意不恣。
天色漸昏,殘陽半落,紅霞滿天,暗雲幾重,風蕭蕭起,寒氣漸近。
徐子陵卻絲毫不覺,縱然大笑,與鄭石如肩膊相邀,隨意漫步而行。
他們的方向,是與長安上林苑齊名的青樓,散花樓。
跳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