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物浦當地的媒體已經放出狠話,要在安菲爾德攪了託尼·唐恩的十週年紀念日。
「他執教森林隊有多久和我們無關,我們只要一場勝利。」
伍德是隊長,他當然知道自己的狀態影響到了球隊。可他就是沒辦法把那件事情當作空氣一樣拿起又放下。他確實對伊斯特伍德心懷愧疚,而且一懷就是十年。只是他這個人不擅長表露自己的情緒,尤其是在他當上隊長之後,他總想給隊友們留下一個「威嚴」的隊長形象,有些話就不好再開口了。
這一天的訓練,伍德又心事重重的度過了。
克里斯拉克在旁邊看得焦急,他不止一次對唐恩說:「我覺得喬治最聽你話,你出面說說這問題不就解決了嗎?你何必如此呢?」
唐恩一臉高深表情:「中國有句俗語——解鈴還需繫鈴人。」
「什麼意思?」克里斯拉克可聽不懂中國話。
「種什麼因得什麼果,他們倆那是命中註定的一對。」唐恩長嘆一聲。「他們有羈絆。」
「你搞什麼,託尼?你腦袋又被人撞了?」
「哎呀,你就等著看戲吧。他們倆的事情外人是無法插手的。」唐恩總說出一句克里斯拉克能夠聽懂的話來了。「跟你說話真累!」
「你好好說人話不就行了。」
……
訓練結束之後,伍德照例又給自己開了半個小時的加練。其他球員們都回更衣室去了,教練組的成員也早就見慣了這一幕,並沒有人留在場地上看著伍德。
當場上只剩伍德一個人的時候,他決定暫時忘記那些煩惱,認真訓練。安靜的環境有助於他這麼做。
就他準備開始的時候,一個足球砸中了他的後腦勺。
這腳球力量不輕,在比賽中估計就是一腳大力抽射。伍德被打的有些發懵,他捂著腦袋回頭怒視著「兇手」。
「看來我腳法還在,是不是真的應該考慮一下收回退役的決定,重回球場呢?」
伊斯特伍德完全無視伍德怒視著他的目光,站在原地捏著下巴自言自語。
在看到是伊斯特伍德之後,伍德的怒氣卻突然開始消散。在隊中一直都是這樣,伊斯特伍德從來沒給過伍德好臉色看,但是伍德從來不會對伍德凶神惡煞。
「別看著我,這不是什麼意外,我故意的。」伊斯特伍德晃晃悠悠走到伍德面前,撿起彈在地上的足球,一手抓住在伍德眼前晃了晃。
「我從沒掩飾過你的厭惡,對不對?」伊斯特伍德問道。其實他沒指望伍德回答,但是伍德卻點了點頭。這讓他有些意外了。
「呃……好吧,你是怎麼看我的我沒興趣知道。我們能夠在一起踢了十年球,真是奇蹟。你知道嗎,每次我看到你那張若無其事的臉,我就想撲上去給你一拳。這種想法在我最近一次受傷的時候特別強烈……可惜我打不過你。」
伍德沒有為自己辯解,也沒有反駁,他靜靜地聽著。
伊斯特伍德其實也挺緊張的,他這是在背自己花了一天時間準備好的臺詞……同時還要讓自己的語氣聽上去要摻雜了憤怒和不屑這樣複雜的情緒。這是他想出來的自己所能辦到的最好的辦法了——找伍德好好談一談,未必要像男人一樣打上一架,但是可以像男人一樣表達自己的憤怒,讓伍德感受到。
「你是那麼的強壯……」伊斯特伍德上下打量著伍德,「不知疲倦,從來不知道受傷是什麼,也不知道受傷之後的感受。沒有人可以讓你受傷,也讓你痛苦。你簡直不像是一個人類……別人如果想要侵犯你,最終倒霉的只會是他,而你若無其事的還在奇怪為什麼對方受傷了……」伊斯特伍德越說越激動,一開始他只是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很憤怒,但是說到後來他真的非常憤怒了。
沒錯!憑什麼大家都是人,你喬治·伍德就能夠有這麼一副叫人羨慕的身軀,而我伊斯特伍德膝蓋卻如此脆弱?憑什麼!!
「你……你以為,你以為我甘心選擇退役嗎?」伊斯特伍德手中的足球早就不知道跑哪兒去了,他上前一步,逼近伍德,怒視著對方。「我才三十歲!一個職業球員的黃金年齡還沒過完,我為什麼要退役啊?你以為站在城市球場中央享受他們最後的歡呼,說一些讓人感動的屁話,我就滿足了嗎?我不要這狗屁的告別!我寧肯踢一輩子足球!」
已經完全偏離事先準備的臺詞文稿了……
「再看看你!再看看你!」伊斯特伍德猛地揪住伍德的衣襟,張開大嘴咆哮道。「你有這麼健康的身體,令人羨慕……你他媽的卻表現得像狗屎!如果我有你這樣健康的身體,你知道我會多努力訓練和比賽,多感激多珍惜嗎?你這個混蛋!爛人!你這是在嘲笑我嗎?‘你瞧啊,我有一副強壯健康的身體,可我故意表現的像狗屎,就是為了噁心你這樣三十歲就退役的傻瓜白痴!’」
「我……」
伍德終於張開了嘴,想要說點什麼。
但是在伊斯特伍德的憤怒風暴中,他的聲音被淹沒了。
「現在我真的很想狠狠揍你一頓!我打不過你我也要打!」伊斯特伍德雙手一用力,竟然真的將喬治·伍德推倒在地。他怒目圓睜,渾身發抖,攥起了拳頭,可最終還是沒有砸下去。
「我他媽真沒種……沒種的放棄了職業生涯,因為害怕再受傷,不敢繼續踢球。」伊斯特伍德彷彿一下子被抽光了所有的力氣,他垂下手低著頭喃喃道。「我才三十歲啊……」
他突然又抬起頭,瞪著躺在地上的伍德:「你知道那裡受傷是什麼感覺嗎?膝蓋以下的部位彷彿都不屬於你身體了,你什麼都感覺不到。半夜的時候躺在床上,一想起自己無法繼續踢球……你知道那是什麼樣的心情嗎?」說到這裡,他頓了一下,臉上又露出恍然的神情。「對了,我幹嘛對你說這些?我幹嘛要和一個從來沒受過傷的機器人說這些?我氣糊塗了嗎?」
他擺擺頭,打算轉身走掉。
「我不僅沒種,我還是傻瓜……」
「你……」
伍德從地上爬起來,有些手足無措地說道:「要不……你揍我吧,如果這樣……這樣能夠讓你……感到好受的……」
伊斯特伍德猛地轉過身衝到他面前,幾乎貼著他的臉怒吼起來:「這算什麼?一個勝利者對一個失敗者的同情嗎?我他媽不需要你的同情!」
他又退開一步,繼續盯著伍德。「退役是我自己選擇的,和你他媽沒有一個子兒的關係!你在這裡同情我什麼?你這個爛貨!你這是什麼表情?看見一個白痴可憐蟲時的樣子嗎?你覺得我很可悲對不對?啊,我知道,我知道你心裡怎麼想的——他不能踢球了,真可憐啊……」
「不,我沒……」
「閉嘴!退役了又怎麼樣?不能踢球又怎麼樣?我現在是教練,你給我小心一點,混球!你要敢繼續這種狗屎一樣的表現,下次我會當著全隊的面罵你是爛貨!你以為我幹不出來嗎?」伊斯特伍德突然冷笑一聲,「我一直看你不爽,你最好別讓我逮著機會,小子。」
撂下這句狠話,伊斯特伍德飛也似的離開了訓練場。他要是再不走,他怕淚水就會奪眶而出。
他是真的恨伍德,不是恨伍德剷傷了他,而是恨為什麼伍德擁有那麼一副健康強壯的身體,而自己的膝蓋卻如此脆弱……他恨命運不公,他恨自己無能為力。
當他揪著伍德的衣襟怒吼的時候,在他的內心深處,同樣有一個聲音在不甘地嘶吼著:
我想繼續踢球啊!我想繼續踢球……
為什麼,為什麼我三十歲就要退役?為什麼我不能向那個混蛋一樣擁有一副健康的身體?為什麼……為什麼我要在這裡對他說那些狗屁不通的話!
回到車中的伊斯特伍德沒有驅車離開,他坐在駕駛席上垂下頭,感到深深的疲倦。
與此同時,喬治·伍德站在訓練場上,看著被伊斯特伍德扔到腳邊的足球愣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