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回說到小玉一聽到蓉表姐回來了,便奔了出去,高興得大叫:「蓉表姐,你真的回來了!我們正惦記著你哩!明哥說,伍家鬧妖怪,是真的嗎?」
玉羅剎不由看了跟出來的墨明智一眼,說:「是呵!可把我嚇死了!要不是那可怕的妖怪,我還回不了呢。」
墨明智心想:看來玉姐姐不但武功極好,人也聰明機智,想出了這麼一個好辦法,不但把自己開脫了出來,而且還不露出自己的真相,怪不得江湖上傳說玉羅剎神出鬼沒,來去無蹤,今後我得好好向玉姐姐學學。
小玉問:「蓉表姐,那麼你是趨亂從伍府跑出來的?」
「不!是那妖怪救我出來的。」
小玉驚詫:「妖怪救你?妖怪不吃人麼?」
玉羅剎一笑:「那妖怪面目可怕,卻心地很好,是他一直將我送到城外的!」
「那,那,那妖怪呢?」
「走啦!他化成一道輕煙走啦!」
盤龍飛感到其中必有古怪,但蓉姑娘回來了,他也放下了一件心事,便說:「你回來就好了,我們連夜開船,離開這是非之地吧。」
玉羅剎說:「班主,恐怕我們還不能離開這裡。」
盤龍飛一怔:「為什麼不能離開?」
「班主,你試想想,我們連夜離開,伍家不起疑心麼?他們要追趕我們,還不輕易追上了?」
「蓉姑娘,你的意思——」
「班主,我們要走,也要走得乾淨利落,不留手尾,讓伍家的人,死去了追我們的心。」
「哦!?有什麼辦法?」
「班主,乾脆我們再在監利賣兩天藝,同時去縣衙門告伍家,向他要人。要是這樣,我不能留在船上了,得先避開。」
盤龍飛遲疑地說:「蓉姑娘,這辦法好是好,去官府告伍家,有用嗎?古語說,貧不與富鬥,富不與官爭。我擔心不但告不了伍家,恐怕還會招來一場麻煩。」
「班主,你怎麼忘了,我們不是有一封蜀王爺的書信嗎?」
「那又怎樣?」
「有了這封書信,諒這裡的縣太爺也不敢為難我們。就算縣太爺袒護伍家,也會有所顧忌,何況我們是找他要人的。他就不會疑心我們了。那時我們再走,不就乾淨利索了麼?」
盤龍飛嘆了一口氣說:「蓉姑娘,我走江湖為人的宗旨是:忍耐退讓,息事寧人,萬不得已,不走險路。既然姑娘這麼說,就依姑娘的辦法好了。」
玉羅剎說:「班主為人宗旨雖然好,但碰上仗勢欺人、恃強凌弱和橫蠻行兇、為非作歹的奸險小人就行不通了。你想息事寧人,他們卻要惹事生非,偏偏要與你為難。好啦!班主,我得暫時離開你們了。」
她表姑盤大嫂擔心地說:「蓉女,你現在就走?可是這深夜裡……」
玉羅剎說:「表姑,我要不離開,到時官府或伍家的人來船上搜查時就麻煩了。那時再說我是那妖怪救的,他們也不會相信。」
「蓉女,深夜裡你去哪裡?何況你又是一個孤身少女。」
「不怕,我先僱條小船到無人處的江邊上等你們。」玉羅剎說時,用眼角瞟一眼墨明智,嘴唇微動一下,似乎有話又沒說出來。
墨明智心想:玉姐姐有什麼要向我說的?是不是要我在暗中看顧盤班主?玉姐姐你放心,我會看顧好的。」
盤龍飛說:「蓉姑娘,那我們怎麼找你?」
「班主,我自會找到你的。」玉羅剎想了一下又說,「這樣吧,白天我生煙為訊,晚上舉火為號,你們將船泊過來就行了。」說完,玉羅剎便飄然離船而去。
果然,玉羅剎沒有猜錯,卯時正牌,監利縣的捕頭帶兩名差人和伍家的—名家丁,登上船搜尋了。
原來伍公子身邊有兩個心腹之人,一文一武。武的是胡管家,文的便是繆師爺了。此人頗有心計,伍公子對他是言聽計從的。伍府兩次鬧妖怪,他問了那個丫環後,感到可疑,便徑自來見伍公子,說:「少爺,你覺得妖怪之事可疑嗎?」
伍公子垂著—隻手,眼眉跳了跳:「可疑?」
「所謂鬼神妖怪,原屬虛緲,信則有,不信則無,少爺不疑心這妖怪是人扮的麼?」
「人扮的?什麼人竟敢斗膽冒犯我伍家?」
「這恐怕是盤家班的人扮的,他什麼不劫走,偏偏劫去了那個女子。這不是很明顯的嗎?」
「你的意思?」
「最好派人立刻到盤家班搜查一下,要是那女子在,就是他們扮的了。到時少爺便可以將那女子弄回來,然後告他們扮神弄鬼,驚恐民宅,劫走金銀,那便是問斬之罪了。」
「好,我馬上派人去。」
繆師爺搖搖手說:「少爺,最好請縣裡的捕快出面,萬一真的是妖怪攝去,我們也沒有什麼話柄落在別人手中。」
「師爺,這事就由你去辦吧。」
於是繆師爺連夜帶了一個精明的家人,拜訪捕快,說明是伍公子相托。這樣,捕快便帶了兩名差人和伍家那個家人,來搜查了……
盤龍飛一見捕快帶人上船,暗想:幸而蓉姑娘早有見地,不然,今次是有口也難辯了。他心中有底,仍問:「不知捕快人人來有什麼事?」
捕快「哼」了一聲:「你犯了法,難道不知道麼?」他一揮手,「搜!」
盤龍飛問:「請問大人,小人犯了何罪?」
「等搜出了人,你再說吧。」捕快又喝著,「還不給我進船搜查?」
那家人連忙帶了兩個差人,進艙搜查。好一會,便失望地走了出來。捕快瞪眼問:「沒搜出人?」
「沒有。」
捕快怔了一會,突然朝盤龍飛說:「既然沒人,那你跟我到縣衙門去。」
「請問人人,到底小人犯了何罪?」
「有話,你對縣太爺說去。」
「也好,小人正想去見縣太爺,求縣太爺替小人作主。」
捕快一聲冷笑,便將盤龍飛帶走。
伍公子聽那家人回報,說船上並沒有那位姑娘,而捕快將盤班主帶走了。伍公子—怔,難道那姑娘真的是被妖怪弄走了?他揮手叫家人退下。不到—個時辰,忽傳縣太爺親自登門拜訪,伍公子不由看了繆師爺—眼,問:「莫非這姓盤的告了我?」
繆師爺一笑:「就算姓盤的告少爺,縣太爺也會為少爺擺平的,恐怕是縣太爺想來問少爺,如何處置姓盤的罷了。」
伍公子點點頭,便命人大開中門,親自迎接縣太爺。一陣寒暄後,伍公子問:「大人親臨,不知有何賜教?」
「有人告發世兄強掄民女,所以本官不得不親自來一趟。」
伍公子困惑:怎麼!?這事也要你親自來的?一個江湖藝人,你給他—個誣告紳士之罪不就完了?不由問道:「此事大人打算怎樣處置?」
「世兄,這事恐怕不好處置。」
「哦!?大人的意思——」
「世兄,你知不知這盤班主是什麼人?」
「他是什麼人?」
「他是蜀王爺不惜千里迢迢,專程派人川重金聘請去成都為老王妃祝壽的。」
「真的!?」
「下官初時不信,但他有蜀王爺的信件,下官看過了,半點不假。」
伍公子頓時驚怔了。他怎麼也沒想到,盤家班是蜀王爺聘請之人。縣太爺說:「世兄,天下女子多的是,何必為了—個江湖煙花女子,去觸犯了蜀王爺?一旦蜀王爺惱怒起來,不但下官前程不保,恐怕世兄會禍及滿門,我勸世兄還是將人交出來吧。」
伍公子呆了半晌,嚅嚅地說:「大人,我沒法交出人來。」
縣太爺皺皺眉:「世兄真的為了一個女子,連全家性命也不要了?」
「大人,因為,因為這女子昨夜已為妖怪攝了去,小弟實在不知她的去向。」
縣太爺認為伍公子故意用這虛無之事來搪塞自己,頓時不悅地說:「此事說出來,令人相信麼?就算下官相信,恐怕蜀王爺也不會相信。」
這時,繆師爺在旁說話了:「大人,這女子技藝超群,我家老夫人一時歡喜,將她留下來吃飯,事後準備將她送回去的。不料碰上了妖怪,不但將她攝去了,連胡管家也死在妖怪的利爪下,兩位護院武師,為搶救這女子,中了妖術,至今仍暈迷不省人事。這事望大人明察。」
縣太爺愕然:「真的有這回事?」
伍公子說;「大人不信,儘可以派人明察暗訪,就算小弟敢斗膽欺騙大人,也不敢欺騙蜀王爺。」
縣太爺不由半信半疑,看來伍家也沒這麼大膽敢欺騙蜀王爺的。要是真的有妖怪,這也是伍家平日作孽太多,才招來妖怪。他問伍公子:「世兄,你看此事叫下官怎樣處理好呢?」
伍公子急忙一揖說:「此事萬望大人周旋一下,小弟事後必當重報大人之恩。」
縣太爺想了一下說:「下官自然會為世兄盡力,但此事,最好請世兄當面向事主說清楚,求得事主諒解,下官才好將這官司了結。」
伍公子無奈,只好答應。縣太爺說:「既然這樣,就請世兄隨下官回府見見事主。」
伍公子見到盤龍飛時,免不了賠禮道歉,說明原因,並宣告今後一定派人四處打探蓉姑娘,一有下落,立刻將蓉姑娘送回。縣太爺也從旁助說。盤龍飛一聽伍公子說要派人四處打聽蓉姑娘的下落,不由暗吃一驚,心想:若讓他真的發現了蓉姑娘,自己便有欺官之罪了。到底盤龍飛久闖江湖,心內雖驚,面部仍裝成無可奈何的神情,說:「既然這樣,小人只有等候少爺的音訊了,要是少爺發現了蓉姑娘的下落,請立刻派人到成都蜀王爺府告訴小人一聲,以免小人惦掛。」
伍公子忙說:「一定,一定,這事還望班主別讓蜀王爺知道,以免衝犯了老王妃的壽辰,驚恐了老王妃和蜀王爺。」
「好吧,小人暫時不說就是,望少爺能早日打聽到蓉姑娘的下落,至於小人,也會沿途查詢的。」說完,盤龍飛便辭別回船,將經過情形略略向大家一說。盤大嫂擔心地說:「龍飛,我們還是早日離開這是非之地,見到蓉女,叫她別再露面,讓伍家的人知道。」
盤龍飛點點頭,便叫船家起錨揚帆,離開監利,往長江上游而去。就在他們離開的當天夜裡,伍家又出現了那叫人害怕的妖怪。
原來玉羅剎並沒有離開監利縣,而是隱藏在伍家大院中。正所謂富豪權勢人家,門庭深似海,房宇連片,亭臺樓閣處處,有心隱藏,誰也發現不了。何況伍府鬧鬼,個個杯弓蛇影,人心惶惶,陰暗處更無人敢到,更易為玉羅剎隱藏了。
玉羅剎在隱藏處,不但知道了繆,師爺連夜去找捕快,上船搜人的事,也聽到縣太爺來拜訪伍家時的談話和盤家班船離開了監利縣的訊息。同時她還聽到了兩個丫環的低聲說話,—個說:「蘭姐姐,昨夜裡那個妖怪好怕人,幸而她沒有將我捉去。」
另一個幽幽地說:「它要是捉了我去更好,省得在伍家受罪。」
「蘭姐,你不怕妖怪吃了你嗎?」
蘭姐嘆了一聲:「寧願叫妖怪吃了,也不願呆在伍家。你不見今年初那位姑娘,給少爺搶了來,折磨得不成人形,最後懸樑自盡,屍體給拋到荒野上喂狼?」
沉默了一會,那一位丫環又說:「蘭姐姐,我看你還是逃出去吧,早晚少爺也不會放過你,遲早要將你糟蹋的。」
蘭姐長嘆一聲:「到那時,我也顧不了爹孃了,頂多一死而已。逃!我怎能逃出伍家?就算逃出去,伍家也會到我家,問我爹孃要人,說不定反而害了我爹孃呢。」
玉羅剎從隱藏處看去,只見那位叫「蘭姐」的丫環年約十五六歲,生得頗有姿色,而且舉止文雅,似乎是讀書人家的子女。
這時,有人在外面喊道:「夏蘭,少爺的參湯燉好了沒有?燉好了,叫你捧去。」
夏蘭應道:「好啦!」
「那你還不快點捧去?」
「是,我就去。」
是夜三更,伍府燈滅人靜,只有一處樓閣上透出了一線燈光,那是伍公子的寢室,他叫夏蘭為他捶腿,同時輕佻地挑起夏蘭的下巴,夏蘭驚恐地退後,嘴裡說:「少爺,別這樣,叫少夫人看見了,奴婢將死無葬身之地。」
伍公子一見夏蘭驚恐的神色,反而挑起了慾火,笑說:「少夫人怕什麼?有我哩!」
「不,不,少爺,我求求你。」
「過來,讓少爺親親你。」
驀然,一陣輕風,燈下突然出現了昨夜裡的那個「妖怪」,雙目如冷電,逼視伍公子,伍公子頓時嚇得魂飛魄散:「你,你……」
玉羅剎冷冷地說:「你這惡魔**棍,我不殺了你,就沒有天理了!」
伍公子正想呼喊,玉羅剎出手如電,一掌就拍斷了他的心脈,叫他今後再不能為禍人間。她又對夏蘭說:「姑娘,別害怕,我帶你離開伍府。」說時,攔腰一手挾起了夏蘭,從視窗一躍而出。剛好樓下有兩名更夫,在月下一看,驚喊著:「妖,妖,妖怪!」嚇得連打更的工具也丟了,頓時又驚動了伍府的人。當家人們湧上樓閣時,伍公子早已屍橫地下,而妖怪已去得無蹤無影。
玉羅剎將夏蘭挾出伍府,在無人之處取下了面具,笑問:「蘭姑娘,你認識我不?」夏蘭依稀認出了她,問:「你,你不是妖怪?」
玉羅剎一笑:「我要是妖怪,你不怕我吃了你麼?」
夏蘭說:「姐姐,就算你真的是妖怪,吃了我,我也會感激你。」
「好啦!你的家在哪裡?我送你回去。不過,今夜的事,你千萬別對人說。有人問你,你只說被妖怪攝出來,碰上一位高僧,將你救了,我呀,就是那位高僧的弟子,懂嗎?」
「恩人,我知道了。」夏蘭不元感激地說。玉羅剎一直送她到家門口,又將從伍府順手牽羊得來的金銀,送了一些給她,說:「你和你的父母,最好連夜離開監利縣遠走高飛,別叫伍家的人見著你們。」
果然,蘭姑娘的父母也知道厲害,便帶著蘭姑娘,連夜離開了監利縣。
玉羅剎暗中護送了她們一程,直到天光,見她一家無事了,便找了一地方略略休息一下,又潛回監利縣城,打聽伍家的情形……
第三天夜裡,玉羅剎在石首縣既一處江邊上掛上了一盞紅燈。盤家班這兩天兩夜來,一直注意兩岸的江邊,他們一見紅燈,便飛快地將船泊過來,果然見玉羅剎生俏俏地立在江邊上,真是又驚又喜,連忙放下趴板。玉羅剎輕盈地走上船來,迎著她的,先是盤龍飛的妻子盤大嫂,一把摟著她說:「蓉女,你總算回來了!你不知道,大家都惦記著你呢!」
「表姑,我也惦記著大家啊!」
盤龍飛說:「蓉姑娘,這兩天有沒有人見著你了?」
「沒有呀!」玉羅剎故意問,「有人在跟蹤我麼?」
盤大嫂說:「蓉女,你不知道,伍家在縣太爺面前答應向我們交人,要派人到四處打聽你的生死下落。我們擔心你讓伍家的人盯上了,會有意外。」
玉羅剎心想:伍家才沒有時間派人去四處打聽我哩!他一家正人心惶惶,找老道,請和尚,設壇唸經,既驅邪趕妖,又超度那惡少亡魂。就算那惡少沒死,兩次鬧妖怪,他還有心思派人去打聽我麼?口裡卻說:「那怕什麼,就算給他們盯上了,他們還不是將我交回來?」
「蓉女,話不是這麼說,要是讓他們看出有什麼破綻,你表姑丈就有欺官之罪。看來,你不能再露面了。」
「那我不能在街頭上賣藝了?」
「噢!你還想賣藝?你不怕給人發現嗎?」
盤龍飛說:「蓉姑娘,先避一個時期,出了荊州府再說。」
「好吧!那我在船上睡大覺啦!」
幾天後,船來到了荊州府的所在地江陵。江陵,古稱荊州。三國時,是坐鎮中州劉表的統治中心,文化古蹟不少,還有唐朝建下來的一座開元寺。市面繁榮,人煙稠密,也是船隻出長江三峽後的第一個人縣。唐朝詩人李白有一首詩題到江陵:「朝辭白帝彩雲問,千里江陵一日還,兩岸猿聲啼不住,輕舟已過萬重山。」李白的詩意是說,從四川的白帝城沿江而下,一天就可以到得了江陵。雖然詩人不無誇大之辭,但從中也可見長江三峽水流之急是多麼的驚人。而從江陵上白帝,卻不是一天兩天的了,起碼要走一個多月的時間。所以來往船隻每每來到江陵都停泊下來,上岸添置一些糧草。盤家班的船到了江陵,免不了要上岸賣藝一兩天,順便購買一些物品。
盤龍飛帶人上岸,玉羅剎留了下來,而墨明智怕武林人士發現,自然也留在船上,埋頭看書。玉羅剎走進他的房間,笑問:「小兄弟,你這麼用功讀書,想上京考狀元嗎?」
墨明智一笑:「姐姐別取笑了!我連一篇文章也寫不來,能考狀元麼?」
玉羅剎坐下來問:「你讀的是什麼書?」
「《幼學瓊林》。」
玉羅剎一怔:「又學擒人?這是哪一門派的武功秘笈?我可從來沒聽過呵!」
墨明智茫然:「姐姐,你怎麼說它是武功秘笈的?」
「不是武功秘笈,怎麼又學擒人捉人的?」
「姐姐,你弄錯了,是《幼學瓊林》,是一部使人增廣見聞的書。我讀了它,又明白了很多的東西,什麼‘旋風名為羊角,閃電號曰雷鞭’;什麼‘東嶽泰山,西嶽華山,南嶽衡山,北嶽恆山,中嶽嵩山’等等,它同武功沒有什麼關係。」
「噢!我還以為是什麼武功秘笈哩!小兄弟,那它酸不酸?」
墨明智又愕異了:「它怎麼酸不酸的?」
玉羅剎笑道:「因為我見一些讀書人,整天搖頭晃腦,什麼‘子曰,詩云’,開口什麼‘之乎者也’,閉口什麼‘惜乎哉’!叫人聽了莫明其妙,酸得可怕。」
墨明智見玉羅剎說話風趣,不由也笑了,「這部書不酸,它是甜的。」
「是嗎?小兄弟,我看你別去讀那些子曰詩云的書了。你本來有些呆氣,再叫酸書一燻,那又酸又呆,更成為名副其實的小怪了!」
「我很呆嗎?」
「你想想你走江湖以來,所發生的事,你不呆嗎?」
墨明智回想起自己的情況,的確是有些呆氣,別人一心要害自己,自己還茫然不知。說:「姐姐說得對,我今後應好好向姐姐學學。」
玉羅剎見墨明智認真了,便說:「小兄弟你別認真,姐姐是跟你說笑的。其實你為人不呆,只不過心地太好了,太天真了!江湖上詭雲譎雨,處處皆是,人心險惡,防不勝防。太過老實天真,是無法在江湖上走動的,除非你隱居山林,遠避江湖,不與世人接觸。不過,你現在的處境,就是想隱居山林,恐怕也不行,遲早,九大門派的人,也會找到你。」隨後,玉羅剎又跟他講了一些江湖上恩怨仇殺和種種意想不到的復仇手段,聽得墨明智目瞪口呆。他那純真無邪的心靈,怎麼也想不到江湖上竟然是這麼神秘莫測,錯綜複雜,真是步步都有危機潛伏。同時也暗暗驚奇玉羅剎這麼一個女子,對武林各派人物和江湖上的事這麼熟悉。
在這一段航程旅途上,要是說墨明智在教小玉讀書識字,倒不如說盤家班的人,教給了墨明智豐富的社會知識和人際關係的學問,尤其是和玉羅剎的交談,使他更是得益不淺。
玉羅剎,是三十年前一位驚震武林的女俠柳小琴的關門弟子,柳小琴是過去名動江湖嶺南雙劍的女兒,後拜一代大俠黑蝙蝠為師(見拙作《武林傳奇》中),既有家傳的劍術,又有崑崙派的絕學,以輕功、掌法、劍術三絕而驚震武林。玉羅剎可以說盡得柳小琴的絕學,從小就跟柳小琴行走江湖。她為人機敏,事事留心,所以她不但熟悉各門各派的武功、絕學和黑白兩道上有名人物的行為,個性和愛好,更有行走江湖的豐富經歷,墨明智不時與她接近和交談,從她口中,不但知道了武林中一些不成文的規矩和行話,也懂得了武林中各式各樣的事,正邪兩方面成名的人物和各種歹毒的暗器,以及一些奇招怪式的武功,這樣在他今後行走江湖,一旦與這些人物接觸時,心理上便有所準備。要是說奇俠一枝梅慕容子寧,傳授給他一門最上乘的武學,將他帶進了武學的新天地,那麼玉羅剎卻教給他豐富的江湖知識,推開了武林大門,使他窺探到武林中色彩繽紛,錯綜複雜而又驚心動魄的另一世界,再也不是以前那個對武林人物茫然不知,什麼也不懂的無知少年了。
一天,船快要到達巴東縣。照例,盤家班要在巴東縣賣藝一至兩天。玉羅剎驀然想起一件事來,對墨明智說:「兄弟,你不是要打聽殺害你劉爺爺一家的兇手嗎?而巴東以北,便是大巴山,是過去巴山二梟出沒的地方。你不順便去打聽一下?」
墨明智不由心動了,想:是呵!既然順路來到了,我怎不去打聽一下?難道以後再專程去巴山?可是一想,又猶豫了。玉羅剎見他不出聲,問:「你不想去?」
墨明智說:「姐姐,小玉的書,我還沒有教完呵!我這一走,那怎對得起盤大叔和小玉?」
「噢?你只不過去巴山一兩天罷了,又不是不回來。」
「我可不能叫盤大叔他們把船停在這裡等我呀!而我這一去,一兩天也恐怕趕不回來。」
玉羅剎想了一下,說:「這樣吧,要是能在一兩天趕回來,我叫盤班主在巴東縣城等你,趕不回來,你就穿過巫山,到四川的巫山縣城上船好了。盤家班在巴東縣賣藝兩天,還要越過巫峽天險,起碼得有幾天,再在巫山縣賣藝一兩天,這前後就有十天左右時間,總可以趕得回來。」
「姐姐,那我怎麼向盤大叔開口?」墨明智又猶豫了。
玉羅剎說:「兄弟你放心,這事讓姐姐代你說好了,再說我也想到巫山走走,順路跟你一塊先去巴山。」
墨明智一聽大喜:「姐姐跟我一塊去?」
「你不高興?」
「哎!姐姐,我怎不高興的?我求也求不來哩!姐姐,你去巫山幹什麼?欣賞巫山的風光?」
玉羅剎一笑:「我哪有心思去欣賞什麼巫山風光的,我是去巫山拜訪一位江浙異人。」
「哦!?是什麼異人呢?」
「說起這位異人,他幼年的遭遇,恐怕比你更離奇和坎坷,可是他也偶遇奇緣,不但成為武林中的絕頂高手,也成為一代怪醫。江湖上人稱他為‘要命郎中’。」
「要命郎中?他很兇惡麼?」
「不!他半點也不兇惡,跟你差不多,心地好極了。」
「那幹嗎叫他要命郎中的?」
「這有兩個原因:一是他遇上些十惡不赦的惡人,一定將他的命要了去;二是碰上些病得奄奄一息的人,憑他的醫術,可以將你的命從閻王爺那裡要回來,就算你剛死去不久,他也有本領救活。所以才得了這麼個要命郎中的美號。」
「他真的那麼有本事?」
「你不信?等你見到他就知道了。」
墨明智對這一江湖異人十分嚮往,說:「姐姐,我也跟你去巫山看看這位異人。」
「兄弟,說不定這位異人見了你,很喜歡你,傳給你一門絕技哩!」
「姐姐別笑我,我只不過好奇想看看他罷了,怎敢望他傳藝的?再說我這麼傻笨,就是他教我,我也學不來。」
玉羅剎笑道:「兄弟,你要是傻笨,天下就沒幾個是聰明人了。既然你要去巫山,那我們乾脆到巫山縣城等盤班主他們好了。」
於是玉羅剎去見盤龍飛,為自已和墨明智找了個藉口,說要到巴山走走。盤龍飛已心知這位蓉姑娘恐怕不是一般常人。要是一般常人,一個孤身少女,怎能千里迢迢從嶺南來到鎮江尋找自己?而且每逢盤家班遭遇到一些意外,總是她出些主意而逢凶化吉。他不但不追問玉羅剎去巴山的原因,也阻止妻子的追問,說:「蓉姑娘,那我們在巫山縣城等侯你們回來。」
這時,小玉已讀完一本《增廣賢文》,墨明智開始教她《千字文》,一直從「天地玄黃,宇宙洪荒」點到「推位讓國,有虞陶唐。」等十多句,教到小玉每個字都認得後,說:「小妹妹,我回來後,這段書你一定要背給我聽,背不出,我真要打你的手板心啦!」
小玉嘟起嘴說:「我不幹,你和表姐去巴山玩,卻要我背書。要不,你也帶我去巴山,我在路上背給你聽好不好?」
盤龍飛喝道:「小玉,別胡鬧,先生和你表姐有事去巴山,怎能帶你去的?」
玉羅剎忙安慰她:「玉妹妹,表姐和先生真的有事去巴山走走,不能帶你去。等表姐回來,一定會給你帶些好吃好玩的東西來,好不好?」
「那你帶什麼好吃好玩的東西給我?」
「小猴子,小野兔,怎樣?」
小玉一聽小猴子便笑了:「好!表姐,那你給我帶只小猴子回來,我教它翻筋斗,豎蜻蜒。」
玉羅剎一笑,便與墨明智雙雙離船上岸而去。玉羅剎將自己打扮成一個山村姑娘,而墨明智根本不用打扮,只要將儒服脫下,換上一件平民裝束,便恢復了深山少年的本來面目。他們一齣巴東縣,在山野處,各舒展輕功,宛如兩隻大鳥在山野上飛奔,剎時已去百里之遙。
巴山,是湖廣與四川交界的大山,山高林密,山間溝谷深險縱橫。它的最高峰,便是神農架,更是人跡罕到,野獸出沒。傳說神農為了解救百姓受疾病折磨的痛苦,在這裡嚐遍百草,尋找出各種珍貴的藥物來,所以世人稱這座高峰為「神農架」。
墨明智和玉羅剎踏入巴山,只見山巒重疊,雲封路斷,叢林莽莽,周圍百里,不見人跡。他們一連尋訪了兩天,走過了不少地方,也找不到與巴山二梟有關係的人來。墨明智心想:在這麼一個荒無人煙的深山高嶺中,去哪裡找尋與巴山二梟有關係的人呵?正所謂樹大招風,山高招雨。一天,他們正來到一處山野上,這時已是十月天氣,黃昏時分,突然下了一場大雨。大雨夾著風勢,來得猛烈,真是風借山勢,雨憑風威,霎時間,玉羅剎和墨明智淋得渾身溼透。墨明智不愧是深山裡長大的少年,加上他耳聰目明,在大雨中,他發現了山角處隱現一座古廟,說:「姐姐,我們到古廟中避避雨吧,今夜恐怕找不到住的地方了。」玉羅剎點點頭。兩人在風雨中朝這座古廟奔來。這座古廟,顯然是一座年久失修的山神廟,廟內空無—人。廟前院後,野草沒徑。斷牆斑剝,瓦片殘落,處處漏雨。廟內神臺上的山神,像頭也沒有了,還斷了一臂。幸而神臺前還沒有漏雨,有一個乾爽的地方,可讓人坐下來。
玉羅剎想找些乾柴廢枝生火也找不到,只好將一張殘敗的神桌劈了,從懷中掏出火石鐮刀,點燃了火熠子,生起火來。
這時夜幕早已降落,外而漆黑一片,伸手不見五指。此時風勢雖減弱,但雨仍在滴滴答答下個不停。
火點燃後,廟內的荒涼破敗情景處處皆是。玉羅剎看了墨明智一眼,雖然玉羅剎是武林兒女,久闖江湖,到底仍有少女的羞澀;而墨明智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她不好意思當著墨明智的面將外衣除下來烤乾,說:「兄弟,你背轉身子,姐姐要換衣服啦!」
墨明智怔了怔:「姐姐,你換吧,我到外面去。」
「你到外面於什麼?外面仍下雨哩!兄弟,只要你不看就行了。」
「姐姐,我想到外面捉些小野獸回來,在火上烤著吃。姐姐,我們還沒有吃晚飯呵!」
「雨夜裡,你怎麼捉野獸的?」
「姐姐,你放心。我在山野裡慣了,有辦法捉到。」
墨明智說完,人已走了出去。玉羅剎反而發怔了,心想:我這兄弟真是個老實人,看來他是為了避嫌,故意跑到外面去了。於是玉羅剎迅速將自己的外衣褲除下來,露出了一身欺霜傲雪似的肌膚,同時迅速地開啟行李包,從油布中取出一套乾衣褲,略略遮著身子,將紅兜兜解下,將外衣穿上,但一雙眼一直打量著門外。其實在這深山雨夜裡,別說無人,就是連野獸也不會出來的。玉羅剎剛將溼衣褲攤在火旁的一堆碎木上烘烤,便聽到了外面有人行走的腳步聲,接著是墨明智的聲音問:「姐姐,你換好衣服沒有?」
玉羅剎一笑:「兄弟,我換好了,你快進來,別在外面淋雨了!」玉羅剎滿以為墨明智只不過避嫌而藉故跑出去捉野獸,這麼個雨夜裡,去哪裡捉野獸?就是真的去捉,也沒有這麼快回來的。誰知墨明智走進來時,竟然是一隻手提了兩隻山雞,另一隻手捉了一隻活蹦蹦的山兔,不由驚訝起來:
「兄弟,你真的是到外面捉野獸了?」
墨明智笑笑:「是呀!」
「你這麼快就捉到了?在附近?」
墨明智點點頭。玉羅剎又問:「兄弟,你怎麼找得到它們的?」
「姐姐,我從小就跟隨爺爺上山找野獸的,知道它們藏在什麼地方,所以一找就找著了。姐姐,這夠我們吃的吧?」
「噢!有多啦!兄弟,你打算怎麼弄?」
「這兩隻山雞,我們做叫化雞好不好?這隻兔子,就在火上烤吧。」
「你會做叫化雞?」
「姐姐,我跟沒影子獨行俠丐學過,只要將爛泥巴一糊上,丟進火堆裡就行了。」
玉羅剎又是驚訝:「你認識那瘋瘋癲癲的老叫化?」
「姐姐,我認識,他並不瘋癲,為人可好了!」墨明智說著,將兔子交給玉羅剎,自己到外面弄了兩團稀泥,將山雞包進稀泥中,丟進火裡,然後剝了兔皮,架在火上烤。不久,山雞和免子便散發出一種令人引起食慾的香味。墨明智說:「姐姐,我們可以吃了。」
突然間,從外面又闖進一個人來。玉羅剎和墨明智不由一怔,在火光下打量著來人。來人是位十七八歲的青年,生得眼大眉粗,披著一件溼淋淋的披風,腳穿一雙麻耳草鞋,也用一雙目光,驚奇而警惕地打量著玉羅剎和墨明智,冷冷地問:「你們是誰?怎麼來到這深山野廟裡的?」語氣中含著敵意,好像這山神廟是他的家似的。
墨明智正想回答,玉羅剎早已被來人不禮貌的問話激怒了,但卻含笑地問:「你又是什麼人?怎麼也跑來這裡的?」
來人一臉傲氣:「在下看姑娘還是老實回答的好,別自討沒趣。」
「小夥子,你千萬別嚇唬我,我一向最膽小的了,別人一嚇,我會暈倒的。」
來人也聽出了玉羅剎出言調侃,濃眉揚了揚:「看來姑娘是要在下出手了!」
「你想在這雨夜荒廟中行兇殺人麼?」
「姑娘要不實說,在下只好這樣。說!你們是不是峨嵋派的人?」
玉羅剎問:「我們是又怎樣?不是又怎樣?」
「你們要是峨嵋派的,那合該你們認命,別怪在下狠心。」
「哦!?你跟峨嵋派人有仇?」「這不需姑娘動問,老實回答好了。」
墨明智忙說:「我們不是峨嵋派的。」
來人冷冷掃了墨明智一眼,似乎看出墨明智不會武功,只是一般人,便說:「你不是峨嵋派,我相信。」但他指了指玉羅剎,「她嗎,我就不敢擔保。」
玉羅剎笑問:「你要怎麼才相信?」
「只要在下一齣手,就會知道。」
「是嗎?那你不妨試試。」
「好!姑娘別怪在下無禮。」這位傲氣凌人的青年,「呼」的一掌拍出,掌勁十分霸道,直朝玉羅剎上身幾大穴位拍來。玉羅剎輕縱避開,青年跟蹤而上,又是一掌拍出,出掌之快,幾乎不容玉羅剎閃避。可是玉羅剎還是閃開了,不但閃開,還輕出一掌,纖纖玉手,似乎不含勁力,但一股剛柔兼備的掌力,竟從青年意想不到的地方拍來,雖然是拍出看似無力,但近身時,掌勁突然發出,能碎人筋骨。青年人知道厲害,急縱身後躍,面露驚訝之色。玉羅剎並不追擊,微笑問:「怎樣?看出我是不是峨嵋派了吧?」
青年人猶豫了一下,說:「好!在下再領教姑娘的劍術。」說時,利劍拔出。只見這把利劍,在火光下閃閃發出藍色之光,這顯然是把能削金斷鐵的寶劍。
玉羅剎一怔,不由脫口而出:「你這把劍,是不是藍玉寒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