澎於秋收斂了平時的吊兒郎當,神情嚴肅、冷峻,臉色頗為陰沉,陽光打落下來,光與影在他俊朗的臉上呈現出明顯分界線,暗處陰冷嚴峻,明處強硬堅決。
對面,梁之瓊眼神緊緊盯著他,不再是先前的張揚跋扈,漂亮的臉蛋上滿是委屈,淺褐色的眼眸染了層溼潤,可憐巴巴的,又透著幾分執著,死撐著不肯退縮。
「我不道歉!」
梁之瓊堅定地表態,雙手緊緊攥著衣袖。
見她這模樣,澎於秋哭笑不得。
自己做錯了事,被訓幾句、讓她認個錯,她還委屈了?
澎於秋咬牙,「梁之瓊,你還小嗎?」
「……」
梁之瓊抿著唇,眼睛透亮,卻不說話。
「淘汰還是道歉,選一個。」澎於秋皺了皺眉。
「我不道歉!」
梁之瓊一字一頓地重複先前的話。
澎於秋被她氣笑了,點頭道,「行,那就是淘汰了。」
梁之瓊急了,眼看著澎於秋要走,立即張開手擋住他,委屈道:「我考核是合格的,你能淘汰我!」
「梁之瓊,」澎於秋頓了頓,抬起手指,戳了戳她的額頭,「按你這意思,是要讓我走嗎?」
「我沒有。」
梁之瓊急忙解釋。
「行,那你是怎麼個意思?」澎於秋擰眉問。
「我……」
梁之瓊張了張口,一時說不出話來。
她就是不想賠禮道歉而已,澎於秋就找別的法子來逼她。
明知道她不想被淘汰,明知道她是衝著他來的,也不可能讓他走。
「怎麼,不會說話了?」
澎於秋手指微微彎曲,敲了敲她的腦袋。
用了點力,梁之瓊疼得兩道柳眉蹙起來,愈發地委屈了。
「把被子疊的那麼好的都是變態。」梁之瓊不甘心道。
澎於秋笑了,「疊成你那樣的,那叫四肢殘廢。」
「你……」
梁之瓊咬了咬唇。
如果他不是澎於秋,她非得跟他打起來。
憋了口悶氣,梁之瓊不高興道:「你幹嘛要幫她說話。」
「難不成我要幫你助紂為虐?」澎於秋再一次敲了下她的腦袋。
又是敲得同樣的地方。
疼得很。
梁之瓊抬手摸著腦袋,往後退了一步,略帶怨氣地瞪著澎於秋。
「我昨天跟你說什麼來著,把你的大小姐脾氣收斂收斂,你以為這是什麼地方,欺負戰友算什麼本事,頂撞教官很了不起嗎?」
說著,澎於秋再次抬手,想敲她。
然而,手剛伸到半空,抱著頭的梁之瓊下意識縮了縮脖子,眼巴巴地盯著他,可憐的不像話。
跟在外人面前張揚跋扈的模樣,判若兩人。
澎於秋頓了頓,將手收了回來,繼續教訓,「說,知道自己錯了嗎?」
「知道了。」梁之瓊勉強認錯。
「道不道歉?」
「……道歉。」
「以後還做不做這樣的事了?」
提及這個,梁之瓊將手放下來,挺直腰桿,不服氣道:「這個要看情況。」
先前見她態度還行,澎於秋的氣剛消了點兒,一見她又強硬起來,澎於秋真來了氣,「怎麼,你還想把欺負戰友當做你軍旅生涯的偉大目標了?」
「那倒沒有,」梁之瓊搖了搖頭,義正言辭道,「我軍旅生涯的偉大目標是搞定你。」
澎於秋被她氣得咬牙,「你還挺能說的。」
「本來就是嘛……」梁之瓊撇了撇嘴。
「還說?」澎於秋眉宇間多出些許怒氣。
「不說了。」
梁之瓊立馬規矩、老實了,腰桿挺得筆直,差點兒沒跟澎於秋端正地敬個軍禮。
澎於秋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不要跟這小丫頭片子計較。
「現在,去找墨上筠,道歉。」澎於秋命令道。
「我還沒吃飯呢。」梁之瓊撒嬌道。
「晚了,」澎於秋看了眼腕錶,沒好氣回她,「沒飯吃。」
「……」梁之瓊想了想,上前一步,雙手揪住澎於秋的衣袖,遲疑道,「那,你陪我去。」
她活了二十二年,記憶中,還沒跟人說過幾次「對不起」呢。
更何況,那少數的幾次,基本都是跟澎於秋說的。
澎於秋低下頭,拍開她的手,淡淡道:「自己的事,自己解決。」
梁之瓊手一疼,縮了回去,氣惱地瞪著他。
澎於秋卻沒管她,視線一收,繞過她,走了。
離開,連頭都不回一下。
梁之瓊氣得在原地直跺腳。
吃過飯,墨上筠洗了飯盒,同燕歸往回走的時候,被牧程給攔住。
「怎麼?」
墨上筠挑了下眉。
「隊長……閻教官說,從明天開始,由你檢查7號帳篷的內務,時間定在上午七點半。」說到這兒,牧程做賊心虛,又自己補充道,「因為內務的情況有所變動,澎教官負責男兵內務,季教官負責女兵內務,正好季教官住你們7號帳篷,所以為了避嫌,要選其他人來檢查,閻教官覺得你很合適。」
「哦。」
墨上筠雲淡風輕地應了,未曾流露出半分驚訝神情。
「還有,」牧程道,「隊長說,晚上七點開會,在會議帳篷。」
「行。」
墨上筠爽快道。
說話時一直關注著墨上筠,卻沒有見到半點驚喜、驚訝,牧程內心著實失望得很,通知完就懨懨地走了。
他前腳剛走,燕歸就聒噪起來。
「墨墨,我怎麼覺得,那姓閻的教官,是故意在幫你呢?」
「你的錯覺。」墨上筠斜眼看他。
「這是直覺。」燕歸強調。
走了一段路,燕歸一路都在「正確合理」的分析,墨上筠揉著耳朵,朝燕歸提醒道,「你該回去了。」
燕歸看了眼時間,非常隨意道,「時間還早,不急。」
「我要午睡。」墨上筠不緊不慢地道。
「那……」燕歸的失望之情溢於言表,「好吧。」
末了,他還依依不捨道:「我下午再來找你。」
墨上筠懶得理他,拎著飯盒事先走人。
繼續待下去,燕歸就「下午見面」的話題,都能跟她扯上兩個小時。
對於他的話嘮技能,墨上筠還是很服氣的。
……
7號帳篷。
墨上筠剛走近,就見帳篷外的梁之瓊,神情極其不爽,在門簾外走來走去的。
一注意到墨上筠,梁之瓊頓時停下腳步,滿是防備地盯著她,張口,「墨……」
墨什麼來著?
話到嘴邊,梁之瓊把名字給忘了。
墨上筠彷彿不知道她有叫自己的意思,大步流星地往前,有繞過她進門的架勢。
「哎,你等等。」
眼見著她走過身邊,梁之瓊出聲,抬手就去抓墨上筠的手腕。
墨上筠側過身,輕而易舉地避開她的動作。
手抓了個空,梁之瓊暴脾氣又上來了,剛想發火,卻想到澎於秋的訓話,雖有不甘,但也沒發作。
她收回了手。
然後,抬眼看著墨上筠,極不情願道:「被子的事,我道個歉。」
偏過身,墨上筠正面朝向她,一手拎著飯盒,一手放到褲兜裡,閒閒地點頭,「嗯。」
見墨上筠這雲淡風輕的態度,梁之瓊心情有點堵,語氣僵硬道,「那就這樣。」
說完,轉身想進門。
「等等。」墨上筠叫住她,聲音清冷。
「做什麼?」
停下步伐,梁之瓊不耐煩地問。
墨上筠冷冷看她,反問,「不是道歉嗎?」
梁之瓊一頓,有些莫名其妙,「我剛不是說了嗎?」
不僅自己道了歉,而且她也接受了。
還糾纏個什麼勁?
與此同時,林琦和鬱一潼也散步回來,正巧碰見了剛剛那一幕。
林琦忽的笑了一下,出聲提醒道:「我記得道歉,得說‘對不起’。」
梁之瓊心頭一怒。
下意識想要發飆,可一想到澎於秋,便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
如果讓澎於秋知道,自己答應的事沒有辦到,那——
垂落的雙手緊握拳頭,梁之瓊面色僵硬,看著墨上筠,微微抬了抬下巴,依舊是高傲張揚地神態。
她毫無誠意道:「行,對不起咯。」
林琦和鬱一潼互看了一眼。
這樣的對不起,還不如不說。
林琦下意識看向墨上筠,等待著墨上筠接下來的反應。
在偵察營,墨上筠能輕而易舉將人制服,但當時她是副連長,能以軍銜和職位碾壓,而且,營裡沒有梁之瓊這樣的刺頭兵。
換句話說,墨上筠當時的阻礙沒有這麼大。
眼下,難得有一個人能不把墨上筠放在眼裡,且有膽量跟墨上筠叫囂。
說實話,林琦還挺期待的。
然而,墨上筠卻沒有任何表情,神情淡淡的,見不到半分怒氣。
「哦,」墨上筠輕描淡寫地應聲,眼瞼抬了抬,待到梁之瓊放鬆下來時,冷不丁吐出三個字,「我拒絕。」
我拒絕。
三個字,悠悠然砸落在地,砸在三人耳畔。
你說對不起,她可以拒絕。
於是,那一瞬,這三個字似是帶動了周邊空氣,連氣氛都凝固、沉默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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