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婼在部隊訓練,抱起白來斤的重量,頂多有些吃力而已,不算完成不了的任務。
然——
她忽略了,眼下正在下雪,地上有積雪。
將安雅搬下兩個臺階時,倪婼踩到了積雪,腳下不小心打滑,整個人登時失去了重心,抱著輪椅猛地往下倒去,她心下駭然,急切地想要穩住,可卻失手鬆開了輪椅。
跌落的那一瞬間,倪婼的腦子完全是懵的。
突如其來的意外,讓安雅也一時不防,雙手緊緊地抓住輪椅的把手,可輪椅是往前傾倒的,隨著輪子撞在臺階上,自己撞了幾下,上半身也朝前撲去。
忽的,不知哪兒來的一股力道,穩穩地抓住了輪椅,同時也抓穩了她的肩膀,使得不受控往前傾的身子往後倒,迴歸了原位。
緊隨著,輪椅被從最後一個臺階上搬了下來,四個輪子全部落到人行道上。
平坦了。
「安老師。」
還沒緩過神,安雅就聽到熟悉的喊聲。
聲音有點涼,字字平穩、清晰,語調淡淡的。
能這樣喊她的,就一個人。
訝然而匆忙地抬起眼,不出意外地,安雅見到了墨上筠。
鬆開輪椅的墨上筠,已經直起身來,此刻正站在她跟前,穿著一件鬆垮的風衣,衣服敞開露出裡面的夾克衫和牛仔褲,有些不倫不類,但自成一股瀟灑姿態。
視線上移,是那張漂亮精緻的臉,神情近乎淡漠,鳳眼半垂著看她,一頭短碎髮沾染著白雪,在空中肆意飛揚。
「墨墨。」
安雅眼眶頓時有些溼潤,緊緊抓住了墨上筠的手,語氣裡隱藏著激動。
這時,結結實實摔了一跤的倪婼,強撐著站了起來。
小跑過來,本想感謝一下「好心人」的,可在見到墨上筠的那一瞬,立即就愣住了。
「你怎麼——」在這裡。
話沒說完,注意到安雅正拉住墨上筠的手,明顯看得出在顫抖,在看她的神情,激動、感慨、愧疚,似乎……是認識的。
而且,很重視眼前這個女人。
「下次小心點。」墨上筠囑咐了一句。
但,沒有把抓住她的手強行掙脫。
「你,」安雅緩了緩,把激動的情緒壓制下來,問她,「也回來過年了?」
「嗯。」墨上筠應聲。
「安辰也回來了,剛剛去取車了,應該很快就回來,你們倆要不要見一見——」
「安老師。」
墨上筠出聲,打斷她的話。
安雅頓了頓,意識到墨上筠的的確確不想再談及安辰,神色漸漸黯淡下來。
也不想讓墨上筠為難,安雅深深嘆息著,將她的手鬆開。
墨上筠倒也沒有急著走。
掀起眼瞼,她打量著站在一次、滿懷敵意的倪婼。
又是那種完全不將人放在眼裡的眼神。
倪婼本就對她沒有好感,冷不丁想到上次被慘虐的場面,有些惱火,「你就是安辰的前任?」
墨上筠微微凝眉,「我們在哪兒見過?」
看模樣,倒是挺眼熟的。
倪婼被她一激,差點兒沒嘔死,頓時熱血上湧,沒好氣道:「元旦那天,我們見過。」
被她一提,墨上筠倒是有了點印象。
拍了拍手,墨上筠閒散道:「一如既往的半吊子,以後別做這種事了。」
說完,也不管倪婼被氣得有多冒火,她轉過身,打算去街邊繼續等閻天邢。
意外見到輪椅上的安雅,沒有看到安辰,後來見到倪婼極其不穩地抱著安雅的輪椅下臺階,她才朝這邊走過來的。
趕得及時,幫了一把。
但——
倪婼逞強的行為,她是不欣賞的。
「墨墨。」
眼見著她就要走,安雅忍不住喊住她。
墨上筠步伐頓了頓,側過身來。
「你,在這裡待幾天?」安雅深深地看著她。
「明天走。」墨上筠回答,態度不冷不熱。
安雅微微一頓,不知該說些什麼。
認識墨上筠,有好些年頭了。
墨上筠是她高二時的學生。
她是教語的,墨上筠陰錯陽差的,成為她的語課代表。
最初她還挺頭疼的,因為墨上筠的語成績算不上好,踩在及格線上徘徊,可自從墨上筠成為語課代表後,每次考試成績都接近滿分,可以說是突飛猛進。
那時候,她覺得這孩子挺認真、有責任心,於是好感倍生。
同時也會委婉的勸她提高其他的科目成績——是的,墨上筠當時除了語外,其他科目的成績都在及格線上徘徊。
沒想,墨上筠完全沒她想的那麼簡單。
高二最後一次考試,墨上筠用成績踩著最後一個名額,進了高考衝刺班。
當時不少老師都議論紛紛。
正巧,她的兒子、安辰,也跟墨上筠分配在一個班級,是她讓安辰關注一下這孩子,當時安辰是年級第一,她囑咐安辰,有機會的話幫忙輔導一下墨上筠。
後來也不知他們之間發生了什麼。
安辰沒詳細說,只知道高考結束後,安辰跟墨上筠都上了一個大學,後來聽說安辰在追墨上筠。
再後來……
想至此,安雅也不知說什麼好。
或者說,如何去面對墨上筠。
沒等到安雅說別的,墨上筠站了會兒,就轉過身,擺了擺手,「我走了,回去注意安全。」
走了。
眼角餘光瞥到一抹從路邊一輛車上下來的身影,墨上筠漫不經心地掃過,然後一路往前走,遠離了閻天邢讓她等待的地點。
最好不見,免得麻煩。
安辰在下車後,就注意到墨上筠的背影,隱約覺得熟悉,但是沒有多想,徑直朝安雅和倪婼走去。
走近後,發現安雅和倪婼的神情都有些異樣。
倪婼似乎摔了一跤,羽絨服上沾著水和雪,頭髮上滾了些泥土,一聲不吭地站在輪椅旁邊,看起來有些不高興,閃爍的眼神里,隱藏著複雜的情緒。
安雅則是看著遠處,見到他走近後,稍作猶豫便道:「剛剛看到墨墨了。」
聞聲,安辰倏地一頓,近乎下意識的,朝先前見到的那抹身影看去。
然而,人來人往的街道上,早已不見那人蹤影。
「去追吧。」
安雅神色躊躇,但說的話卻很肯定。
當初分手,也是因為誤會不是麼……
「可——」
安辰有些猶豫,擔憂地看著安雅和倪婼。
風雪太大,讓安雅呆在這裡,他不能放心。
這時,倪婼低著頭,輕聲道:「我會把阿姨先送上車的。」
雖然委屈、傷心,但,還是主動幫他。
不是多好心,而是……
倘若安辰能跟那個女人有個好結果,她就能下定決心死了這條心。
倘若安辰能跟那個女人就此斷了……她隱隱覺得,那個叫墨墨的女人,跟安辰是不會有結果的。
她那麼喜歡安辰,所以她能看得出,那個女人面對安辰時,半點情感都沒有。
有些驚訝,安辰看了她一眼,真誠道:「謝謝。」
安辰循著墨上筠離開的方向走去。
他走得很快,步伐匆匆,視線掃過,不肯放過每個背影——縱然很多時候,他明知那個背影不夠熟悉、不是她。
一個又一個的人,一個又一個的背影,明明先前無意間一掃而過,最為顯眼的背影,在他真正想要尋找的時候,卻忽然消失了,每一個都像,每一個都不是。
也不知找了多久,他來到了湖邊。
風很大,雪花肆意,足以迷了人眼。
他睜大眼,任由雪花隨著冷風吹入眼底,涼涼的,雪花在眼睛裡融化,帶來陣陣寒意。
然後——
他聽到一個頗為無奈聲音,「找我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