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22 章 詐棋

將進酒 唐酒卿 第2頁,共2頁

花香漪就說:「家中的賬本大帥瞧了嗎?」

戚竹音這才想起上回那茬,說:「上回歸家看了,有勞……」她在「母親」這個詞上卡了半晌,對著花香漪比自己小兩歲的臉著實喊不出口,只能倉促地略過去,說,「……了。」

花香漪罩著湯婆,看幽鴉掠過晦暗的天空,轉眼消失在宮簷,這是她熟悉的景緻。她說:「大帥客氣了。」

戚竹音餘光瞟見花香漪領間繡著折枝小葵花,彷彿是藏在端莊下的嬌俏,與這幽深宮掖格格不入,因而顯得格外清麗可愛。

花香漪忽然偏頭,看著戚竹音,僅僅片刻,她就挪開了目光,輕聲說:「姑母召見大帥,一是為出兵青鼠部,二是為軍糧徵調,這兩件事可以合二為一,大帥要做個抉擇。」

戚竹音摸不準花香漪此刻跟自己講這些是什麼用意,她這次入都就是被太后當作了刀,用來脅迫薛修卓和內閣,丹城田稅的事情她早有耳聞。

花香漪卻話鋒一轉,說:「闃都常年風大,站在樓上也看不清階前榮華。天又這樣冷,神武大街上好些店鋪都關了門,夜裡吃醉的都是空腹人。」

戚竹音微怔,看向花香漪。花香漪已經停下了,側身對後邊沒聲響的福滿笑道:「公公貓兒似的。」

福滿自己就心亂如麻,隱約聽著什麼「天冷」,便沒往心裡去。他見花香漪盈盈地立在前邊,覺得三小姐容色絕頂不可逼視,就拎著燈籠賠笑道:「奴婢怕驚著夫人跟大帥的雅興,不敢吵鬧。」

「既然到了這裡,」花香漪對戚竹音細聲說,「大帥便先去吧。」

明理堂階側新栽的花木掛著薄霜,堂前空曠,地板都擦得光亮。待堂內宣了名,太監引著戚竹音上階。她踩著那階,覺得腳下生涼,這是她不論多少次都習慣不了的感覺。

堂簾向兩側挑開,戚竹音跨進去。

裡邊等候的數位朝臣都起了身,戚竹音誰也沒看,對著太后行了禮。太后沒放珠簾,含笑道:「哀家與竹音只是兩月不見,便覺得很是牽念。那邊郡苦寒,你起來,容哀家細細瞧一瞧。」

戚竹音抬頭,餘光就看見了立在側旁的儲君。

兵部尚書陳珍束袖而立,看著戚竹音的目光有些擔憂。岑愈的面色不大好看,唯有孔湫還算如常。這堂內氣氛古怪,就像是外邊那株新栽的花木,看似並蒂連綴,實則虛於表面,早被凍壞了根子。

太后勝券在握,不著急切入正題,跟戚竹音寒暄半晌後,說:「你常年駐守邊陲,風裡來雨裡去,哀家聽聞你連侍女也不要,身旁沒個體貼人,鐵打的身子也著不住這麼折騰。」她也不等戚竹音回答,側目對赫連侯說,「你瞧瞧。」

赫連侯迎著太后的目光,感慨道:「臣見著大帥,就想起那不成器的費適,雖為男兒身,卻不識凌雲志,叫臣好生髮愁。」

「費適剛剛及冠,須得有人在側勤加引導,否則好孩子也壞了性。」太后再度看向戚竹音,「竹音,還記得你費弟弟嗎?」

戚竹音道:「依稀記的,是照月的弟弟呢。」

她像是直慣了,隨口答的,可是照月郡主都得把她叫聲姐姐,她這是側面跟費適拉開輩分。

太后卻說:「費適年紀小,正愁沒人教。你是啟東兵馬大帥,他佩服得很,成日把戚姐姐掛在嘴邊,就想往啟東跑。你跟照月好,兩家也不是生人,這幾日若是得空,也與他說說邊陲逸聞,也算是成全他那點念頭。」

費適都及冠了,什麼事不能做,要她戚竹音跟在後邊教?況且費適只是小侯爺,還沒繼承赫連侯的爵位,又無官職在身,站到戚竹音跟前矮得不是一截,喊姐姐那是亂來。

太后意思明顯,這是要摁著戚竹音把費適指給她。戚竹音為著軍餉也不能翻臉,她說:「太后吩咐,本不該推辭,但此次入都實為軍務,邊事緊急,不宜再拖。」

太后稍稍坐回了身,倒沒為難她,而是順勢說:「這是自然,上個月軍報陳述青鼠部進犯,你打贏了,該賞。」

戚竹音把闃都那點腌臢摸得清楚,太后這個關頭把費適塞給她,不過是在打擊薛修卓的同時要她老實。軍糧是個難題如果她沒有沈澤川的供應的話。

戚竹音忽地想起花香漪適才那幾句話。

闃都風大。

花香漪是在暗示她什麼?

「你給兵部的摺子哀家也看了,想要趁勝追擊,這沒錯,可眼下不是時機。」太后得不到戚竹音的妥協,便說,「三月正逢春耕,啟東要打仗,軍屯就得空置,那秋後的糧食勢必要減損,得從別地糧倉調,可眼下就已經補不上了,厥西的百姓也要吃飯。朝廷也有朝廷的難處,窮兵黷武絕非良策,受苦的還是百姓。」

太后閉口不提八城糧倉,這是留給戚竹音自個兒提,她只要提起來,這問題就能踢給薛修卓,到時候大家僵持不下,依然得聽太后調派。如果薛修卓不擺手,戚竹音不結親,那啟東就出不了兵也拿不到糧。

堂內忽然落針可聞,左右都沒有人吭聲,戚竹音在中間把花香漪的話顛來倒去地想。

「年初戶部呈報了各地收成狀況,」從來沒有在明理堂插過嘴的李劍霆冷不丁地開口,「厥西負擔不起,可以聯合其餘幾州的糧倉,補上缺口。」

太后說:「儲君不理朝事,不懂其中門道。去年河州就輪過一回,今年又要和厥西供應闃都糧倉,各地都難做。」

她們交談間都不約而同地避開了八大城,戚竹音倏地靈光一閃。

八大城環繞闃都,不就是闃都的「階前榮華」?花香漪說看不清,看不清什麼?看不清八城收成詳情!既然丹城田稅能做假賬,那其餘幾城的田稅又有多少是真的?田地都沒丈量明白,其間能隱瞞的東西就多了。花香漪最後一句話說的是空腹人,去年丹城流民無數,全是餓著肚子跑的,潘逸明知瞞不住了,為什麼沒有立即設棚施粥?

戚竹音短短幾瞬,鬢邊的汗都下來了,暗道一聲好險!

藤椅微晃,雪白的袖逶迤在膝上。沈澤川開啟摺扇,略擋了些日光。姚溫玉還在桌前收拾舊書,庭院裡很安靜。

沈澤川隨著搖晃看頭頂的梅葉斑駁,那光細碎地掉在他身上,他拿摺扇接住了,盛在眼前端詳。

姚溫玉從舊書中翻到了一沓案務,他開啟,看見是最早茶州的糧食記錄冊。他以前也看過,但這會兒神使鬼差地翻到了後邊,轉過四輪車,對門口的沈澤川說:「茶州往年的高價糧都是河州糧,可河州去年還負擔了軍糧,以及闃都糧倉,我看這賬面上走的都是大貨,如果顏何如還要負擔洛山土匪的糧,那即便河州年年豐收……」他緩緩攤平冊子,「也該挪空了。」

「我原先疑心顏何如是從厥西和河州偷的糧食來賣,但等到樊州的賬出來,就發現這兩地糧倉也餘不出糧食來再給他做生意。」

「去年梁漼山就開始兼管厥西及河州兩地稅務,顏何如上回說他沒能跟梁漼山打通關係,」姚溫玉扶著門框,神色微變,「那他去年倒賣的糧食都是從哪裡來的?」

沈澤川偏頭,跟姚溫玉對視片刻。

「八城糧倉,顏何如去年倒賣給中博各州的糧食都是從八城內流出的。」姚溫玉迅速翻著膝頭的冊子,「樊、燈兩州的高價糧都是經過蔡域的手在倒賣,府君殺了蔡域,顏何如便沒有說實話。」

沈澤川掌間的摺扇忽地合上了,他還仰著身,凝視著那些日光。在那頃刻間醍醐灌頂,說:「那太后就沒有能夠負擔啟東軍糧的儲備,她在空口畫餅。」

這一步詐棋完全套住了薛修卓,八城的賬太爛了,就算是潘藺都未必知道哪些是真是假。薛修卓查的丹城田確實不對,潘逸最早遞到戶部的收成詳細也是假的,但世家呈交的糧食存餘是真的。他們侵吞民田卻沒有糧食,因為糧食早就暗地裡挪給顏何如倒賣了。

八城糧倉根本就是空的。

「花鶴娓……」沈澤川笑出聲,不得不感慨一聲,「太后了得!」

如果薛修卓迫於軍糧徵調,罷手不查丹城田,並且退後向太后示好,那等到他真的做完了這一切,就會發現太后根本沒糧,啟東仍然出不了兵。到時候薛修卓不僅要失去現有的優勢,還要承擔太學反戈的風險,甚至將面臨實幹派的質疑。

花鶴娓不是朝臣。

她在這群老謀深算的男人裡有自己的玩法。

作者有話要說:晚了,雙更合一

謝謝觀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