實際上戚竹音要打青鼠部,孔湫和岑愈的贊同的,但他們此刻正在和世家打擂臺,捏著戶部的是潘藺,潘藺正被薛修卓咬得緊,自顧不暇哪還能共商啟東軍餉的事情?況且正因為潘氏首當其衝,潘祥傑也不敢讓兒子在這個關頭跟內閣走得太近。
潘祥傑做慣了牆頭草,就是靠著這份隨風搖擺的能力才活到今天。他不想得罪薛修卓,也不想得罪太后。闃都的勝負一日未分,他就不肯讓潘氏輕易跟著誰走。以前他跟著花思謙和魏懷古,可這倆人都拿他當過替罪羊,他存了戒心,對這三方誰都不信。
岑愈輕嘆口氣,他如今在明理堂甚少發言。餘小再離都時帶著他給沈澤川的信,可是沈澤川沒有回覆,他便明白了沈澤川的意思。一年前大家在他家中吃酒,他還記得沈澤川和蕭馳野的風采,現在覺得可惜。
岑愈把目光挪向李劍霆,李劍霆在側旁端坐,正盯著自己跟前的茶水,彷彿沒有聽見堂內議論。待到散會後,岑愈跟孔湫徒步走在掃盡積雪的長道上。
兩側宮簷低垂,壓得道路昏暗。前頭的太監持著燈籠,岑愈行走間衣袂翻動,風吹散了他新蓄的短鬚,他抬手捋了捋。
孔湫說:「今日這般大的事情,你適才怎的一言不發?」
岑愈抬起眸,說:「太后心意已決,說與不說都是這個結果。」
等兩個人走出宮門,天色已經暗了。岑愈沒上馬車,而是自己提了燈籠,和孔湫踩著積雪,走在平道上。
「尋益今日心事重重,」孔湫端詳著他,「在想什麼?」
「想去年今日,」岑愈說,「那會兒同知與侯爺尚在闃都……」
如果天琛帝沒有遇刺身亡,興許今日沈澤川和蕭馳野還在闃都。岑愈素來惜才,曾經想過沈澤川入仕,可到底天不遂人願,沈衛那罪名太沉了。
孔湫也長嘆一聲,又想起了海良宜。
「若是天琛帝有儲君半分心性,你我何至於淪落到這個地步?我近來越發感覺力不從心,好些事情,是真的回天乏術。如今大帥打青鼠部,他們不肯,怕的是軍糧牽扯到八城田地,可我看離北戰事吃緊,連離北王蕭方旭都打沒了,邊沙的實力早已不容小覷。」岑愈看得清楚,但看得清楚沒有用處,單憑他的口舌之利,也解決不了如今闃都的矛盾,想要世家捨棄現有的利益難於登天。
他們倆人走了沒多遠,就見前方竹傘獨立,杵著個人在等候。岑愈和孔湫交換眼神,看向前方的薛修卓。
薛修卓官袍簇新,沒穿襖子,就這麼孤零零地站在這裡,像是激流間的浮葉,衣袖被風推得搖擺。他收了傘,朝岑愈和孔湫行禮。
孔湫說:「你站在這裡,可是有事?」
薛修卓抬起身,浮雪零星地飄過,他說:「下官在此等候兩位老師,是為了詳談丹城田地及稅務一事。」
岑愈微微皺起眉,說:「朝堂事,朝堂了,沒有私下議論的道理。這案子尤其要避嫌,讓旁人見著了,難免起些流言蜚語。你且回去吧,待到明日早朝後,咱們在內閣辦差院裡談。」
「若非事出緊急,下官自然不敢叨擾兩位老師。」薛修卓面不改色,「月初太后擬旨,要戶部要員隨行查案,潘藺指派了掌管河州及厥西鹽稅要務的梁漼山。」
梁漼山這個人孔湫和岑愈都知道,他在官溝坍塌時由蕭馳野保舉,受天琛帝欽點為稽查魏懷古軍糧案的戶部官員,打理財務稅賦很有才能,去年跟江青山在厥西理清了十三城的陳年舊賬,到河州還管過一陣子漕運。
顏何如對沈澤川說現在的水路生意不好走,他們顏氏往厥西跑的貨都被查得嚴,就是梁漼山的緣故。這個人做事圓滑,卻不油滑,待在他的職位上,每日經手的稅銀成千上萬,顏何如想走他的後門,卻被他棉花似的彈了回去。
「梁漼山此刻已經歸都,明早就會入宮覲見,」薛修卓把傘抱好,「但他此行九死一生,一定要在今夜見一見兩位老師。」
作者有話要說:很晚還有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