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馳野摩挲著碗邊沿,停頓了一會兒,道:「你二十三歲敗給了阿木爾,我二十三歲敗給了哈森。」
「我用了七年的時間才把這筆賬討回來,」蕭方旭的眉眼被火光籠罩,顯得很英俊,比蕭馳野更具威嚴,「你明白那種感覺,我敗給他的時候,找不到自己往後的方向,我甚至一度認為,我不具有成為統帥的天賦。我在落霞關見過很多優秀的主將,其中不乏真正的天才。你不知道吧,」蕭方旭勾起笑,「那會兒萬眾矚目的人是戚時雨,他把啟東變成了強兵,五郡總帥真的太強了,我看見他,我看見他們,我認為自己沒有才能,根本無法站在和他們相同的戰場。」
火光搖晃,影子裡都是兵戈鐵馬。軍旗被吹得像是要撕裂了一般,但是這裡很寧靜,好似天地最安定的一隅。
蕭方旭攤開自己的右手,垂眸說:「我在那場仗裡,失去了第一匹戰馬。然而邊沙騎兵留給我的時間太少了,他們讓我從那種低落裡迅速抽離,我不能再等待著別人,也不能再自怨自艾,當我站在最前方的時候,我發覺自己根本不想輸,我只想贏。」
贏。
這種野心支撐著蕭方旭,帶給了他無數的動力,也帶給了他最終的榮耀。他在那七年時間裡一刻都不敢停,他每一日都在眺望鴻雁山,他看透了自己的內心。那是場雷厲風行的變革,他排除萬難,甚至不惜得罪從前的主將,在落霞關建起了馬場。僅僅是這樣,就用掉了整整三年的時間,等到他真正完成的時候,他已經二十八歲了。
蕭方旭端詳著自己掌心的紋理,說:「你回到離北,把目光專注在鐵騎和禁軍兩個隊伍上,但你從來沒有想過看看主將們。郭韋禮打傷了骨津,你們就此結下了仇怨,可是郭韋禮的功勳是真的,他在常駐營做你大哥的前鋒,把圖達龍旗守得猶如鐵桶。蔣聖是個老人了,他幾乎沒有出過什麼風頭,可是蔣聖所在的沙二營是維繫邊線的中樞,不論是北上還是南下,他都像是基石一般撐著我們。阿野,你擁有的不僅僅是那點兵,你還擁有無數軍士積累下來的經驗。你當年去中博,遇見了陸廣白,可是如今你回到了離北,卻不肯再學習新的東西。最熟悉離北戰場的人都站在你的面前,你已經浪費了太多的時間。」
蕭馳野捏緊了茶碗。
「你想要這個位置,」蕭方旭緩緩握緊拳,既像是在問蕭馳野,又像是在問自己,「你真的夠資格嗎?」
蕭馳野回離北前,被離北的主將拒絕了。他很難說明那種感受,他確實受傷了。他在後來沒有與這些人再起紛爭,但是他們也就此分開了。蕭馳野回來這麼久,禁軍仍然是禁軍,他站在軍帳裡的時候,和主將們是那麼不同。他受傷不需要這些人來替他擦藥,他們貌合神離,融不到一起。
火堆上的茶煮開了,「咕嘟嘟」地冒著泡。蕭馳野覺得他像是游離在狼群邊沿的那匹狼,看似回來了,實際上還站在原地。他看著這些人拼搏廝殺,可那其中沒有他的位置。
「你擊敗哈森不需要七年,」蕭方旭注視著蕭馳野,他說,「但是你必須學會寬容。」
蕭方旭辰時離開營地,今日的雪更大了,如果沒有頭盔遮擋,雙眼很容易被迷住。他在戴上頭盔前,衝蕭馳野打了聲口哨,蕭馳野站到馬邊,他胡亂揉著蕭馳野的腦袋。
「雪夜行軍太危險,你等到明天卯時再出發北上吧,」蕭方旭說著戴上頭盔,聲音悶在裡面,「詳細路線等我回營後再談。」
「最晚丑時,」蕭馳野說,「雪太大了,再晚就會迷失方向。」
「視情況而定,」蕭方旭勒著韁繩,「走了。」
蕭馳野看著蕭方旭帶兵出營,鐵蹄往北像是一縱游龍,眨眼間就被雪霧吞沒了。他站了一會兒,轉身進帳去補覺了。
蕭馳野這一覺睡得沉,是被馬蹄聲吵醒的。他精神不佳,緩了片刻才發覺天早黑了。他起身披衣,出去後看見營地四處都是士兵,門口輪值的晨陽和骨津都不在。
蕭馳野轉著身,拽住一人,問:「什麼事?」
「二營遇襲,」小兵迅速穿戴著鎧甲,衝蕭馳野匆忙地行了禮,「現在要調兵南下前去支援!」
蕭馳野快步到了軍帳,掀簾時發現左千秋已經穿戴整齊,正在往外走,他說:「蔣聖沒有回來嗎?」
左千秋大步流星,面色沉重:「沒有,多半是被拖住了,這是調虎離山。哈森在圖達龍旗恐怕都是偽裝,真正的目的就在於突襲沙二營。」
沙二營和沙三營間的馬道被堵住了,蔣聖繞路北上和蕭方旭去打伏擊,守營的兵力銳減,只能靠沙一營來補。
「阿野,」左千秋上馬前說,「你得鎮守在這裡,營地裡還有糧食。」
蕭馳野說:「我沒有調兵之權。」
「你不能帶著押運隊北上,」左千秋掉轉馬頭,「在這裡等你爹回來吧!」
音落,馬已經賓士而出。
蕭馳野退開幾步,給後邊的騎兵讓路。他環顧四周,在前方混亂中找到了晨陽。
「骨津北上去給王爺傳遞訊息,」晨陽匆忙地趕到蕭馳野身邊,「雪太大了,猛也沒辦法飛行,只有骨津能夠在雪夜裡辨別方向。」
蕭馳野問:「什麼時候走的?」
「半個時辰前,」晨陽掐著時間,「卯時才能回來。」
蕭馳野一愣,跟著問:「丑時已經過了?」
「現在是丑時三刻,」晨陽擔心地看著蕭馳野,「……沿途的痕跡都被雪覆蓋掉了,三隊可能還在雪野。但是蔣聖也在雪野,主子,王爺的兵力遠勝哈森,卯時肯定能回來。」
蕭馳野陷入焦慮,這是種難以發洩的情緒。他沒有調兵權,一營所剩的兵力也不足以支撐他北上,他只能等。
這是調虎離山,但是哈森突襲沙二營幹什麼?
蕭馳野盯著地圖,抬指沿著蕭方旭畫下的線移動,那種不安瀰漫起來,他像是還站在圖達龍旗的雨夜裡,隔著雨簾跟哈森對峙。
沙二營的糧食還在一營,蕭馳野昨晚才到,蔣聖甚至來不及轉運。二營往南的路被大雪堵住了,突襲二營既得不到糧食,也沒辦法威脅三營。
為什麼。
蕭馳野在錯綜複雜地線路里反問自己。
寅時過得太慢了,蕭馳野在軍帳內不斷地問時間。他在原地徘徊著,揉掉了胡亂畫出的線。他逐漸不再沿著蕭方旭的路走,他把自己放到了哈森的位置上。
哈森是個成熟的獵手,他熟悉離北的馬道,這點在圖達龍旗的時候就充分顯示了出來。他消耗了朝暉,暴雪成為了他的遮蔽物,他能夠在雪野裡進退自如。
蕭馳野停下來,重複著適才那句話,一股寒意直躥而上,冷得他手指僵硬。
優秀的獵手不會輕易暴露出目的,他們耐心十足,弱點都是誘敵的偽裝。哈森在雪野裡進退自如,那他一定對北邊的路線瞭如指掌,他知道哪段路適合伏擊。哈森來到北邊戰場半年,他每天都在跟離北鐵騎打交道,這些時間都是練習,他已經摸清了蕭方旭的節奏。
這是個圈套,哈森就像套住蕭馳野那樣,套住了蕭方旭。他根本沒想在暴雪裡偷襲常駐營,他對二營也沒有興趣,他繞瞭如此大的圈子,目標叫作蕭方旭。
蕭馳野猛然扯開帳簾,迎面撞到了晨陽。
晨陽踉蹌退後,來不及行禮,急聲說:「骨津回來了!」
蕭馳野看向外邊,不僅骨津回來了,蔣聖也回來了。蕭馳野疾步走近,推開橫檔著自己的鐵騎,不斷地尋找,但是沒有,蕭方旭不在其中。
蔣聖傷得很重,他是被抬回來的。蕭馳野看見那被砸爛的頭盔,神色一變,狠聲說:「操!」
「是蠍子,」骨津用衣角使勁地擦著臉,啞聲道,「主子,他們藏在鎧甲背後,帶著我們的腰牌,偽裝成離北鐵騎,在圖達龍旗的舊驛站裡矇騙了所有人!」
「我爹呢?」蕭馳野拽緊骨津的衣襟,一字一句地問道。
「……遇襲,」蔣聖半面臉都是血,他耳鳴嚴重,屈指扒在邊沿,含混地說著,「變生肘腋,太快了……」
骨津把唇咬得泛白,他在蕭馳野的目光裡,艱難地說:「我沒有找到,主子……」
蕭馳野推開骨津,他吹響了口哨,才想起來自己沒有帶浪淘雪襟。他幾步到了馬廄,牽了匹馬就上。
鄔子餘想攔住蕭馳野的馬,他說:「總督沒有調兵權,貿然北上要革職查辦!我們得先傳書二營,向」
蕭馳野沒有看鄔子餘,馬鞭抽響,他像是利箭一般衝了出去。
「他媽的!」鄔子餘在原地摔掉了頭盔,衝左右喊道,「快去二營傳報!」
蕭馳野在蒼茫大雪間賓士,風撕扯著他的衣袖。他沿著馬蹄印衝向西北方,寒意砭骨,持握韁繩的手很快就凍得紫紅。馬受不了這樣的疾行,他只能在大雪裡徒步。他憑靠嗅覺追到了風雪深處,穿越滿目狼藉的戰場,在天黑時找到了蕭方旭。
蕭馳野凍僵的手指蓋住了眼睛,他倉促地擦拭著什麼,可是喉間無法控制地逸出了聲音。鴻雁山的風吹著蕭馳野的發,他無助地站在這裡,最終失聲痛哭起來。
「還給我……」蕭馳野滑跪在地,痛不欲生,朝空無一人的戰場哽咽道:「還給我!」
哈森帶走了他父親的頭顱。
作者有話要說:謝謝觀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