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9 章 寒芒

將進酒 唐酒卿 第2頁,共2頁

「你的目光有時候真的好狠。」沈澤川還沒答話,蕭馳野就接著說,「當然狠一點才有味道。」

沈澤川忍了片刻,說:「那你真是嗜好特別。」

「你也不賴,」蕭馳野一語雙關,「喜歡被咬的人我也是頭一次遇見。」

「言歸正傳,」沈澤川說,「你找我幹什麼?」

「吃酒啊,」蕭馳野飲盡杯中酒,「順帶聊一聊。東龍牙行背後有靠山,但他們跟我井水不犯河水,所以大家以往都相安無事,可這一回栽贓在我頭上,我總要查一查他們靠著誰。」

沈澤川撈著鍋裡的菜。

蕭馳野說:「這一查只摸出個奚鴻軒,真奇怪,上一回在這裡,你還專門告訴我八大家要聯手對付我,可你轉頭就與他們一起踩我一腳。我思來想去,沒明白你是什麼意思,但我把順序顛倒一下,就明白了你的目的。」

沈澤川吃魚就像貓,吃得乾淨又漂亮。他沒抬頭,只「嗯」一聲示意自己在聽。

蕭馳野轉著案上的酒杯,說:「我應該把踩我一腳的計劃放在八大家聯手的前面,這樣就說得通了。你的目的根本不在我,你教唆奚鴻軒動手,促使他尋求別家聯盟,但你又把風聲透露給我,是要我做出反應,利用八大營的實權職位誘惑其餘幾家不要跟著奚鴻軒混。這叫什麼,縱橫捭闔之術?全憑言辭挑撥,讓八大家聯盟不成是小事,留下了嫌隙才是你要做的大事開端。」

沈澤川看他一眼,說:「你就因為查到東龍牙行背後的人裡有奚鴻軒,所以想出了這些?」

「蛛絲馬跡,」蕭馳野說,「你擦不乾淨。奚固安在刑獄時,奚鴻軒賣了他那條命換得了差職,想來也是你的主意,否則奚鴻軒不會對你言聽計從。」

沈澤川拿帕子拭手,想了片刻,說:「能讓他言聽計從的人不是我。」

「我原本以為你急著上來,只是為了更方便查中博兵敗案。」蕭馳野又倒了酒,說,「誰知道你胃口這般大,分裂八大家於你有什麼好處?你知道闃都外圍八城環繞,他們是遠比李氏更加悠久的存在。你看一看花思謙,獵場謀逆那樣的大案,太后照樣安然無恙。你怎麼可以妄想憑藉一個人的力量來分化他們?你扒開這闃都雲煙好好看,他們已經在地下盤根交錯,屹立了數百年。」

沈澤川徹底停了筷,他端坐時有一種要開始清談的意思。他並不惱怒,他甚至非常平靜,他說:「我只問你一件事。」

蕭馳野頓了頓,說:「請講。」

沈澤川說:「一直以來花家與蕭家相互掣肘,南林獵場使得花家呈現頹敗之勢,蕭家佔據上風,但是你贏了嗎?」

蕭馳野捏緊了酒杯。

窗外天已昏暗,屋裡還沒有點燈。沈澤川臨窗而坐的影子很瘦,他說:「你很快就察覺,自己要面對的不只是一個花家。也許一開始你還可以安慰自己,他們只想要八大營,但你想一想中博六州,你就能明白他們想要的遠不止這些。」

「中博兵敗案還沒有結果,」蕭馳野匿在昏暗裡沉默少頃,「你就這麼篤定是他們做的?」

「這是筆爛賬,」沈澤川說,「我們把中博兵敗案翻來覆去地看,想要追究是誰的錯,但這其實根本不是一個人能左右的事情,並且兵敗案裡有一件事情,到了今天也沒有人能想明白。」

蕭馳野說:「為什麼。」

「不錯,為什麼。」沈澤川說,「邊沙入境,大家全部元氣大傷,中博死了數萬人只是一時的問題,後續接踵而來的難題還有中博六州將要空缺許多年的稅銀。人口怎麼回遷,田地怎麼重劃,被屠淨的城鎮該怎麼修補,國庫承擔不起,中博因此變成了國之窟窿。最難的還是守備軍重建,沒有足夠的兵力,中博就還會再被擊破。離北和啟東的援兵能支撐多久?這直接關乎到闃都的安危。這些問題在中博兵敗前沒有人想到嗎,還是想到了才這麼做的?八大家興許不是主謀,但這樣的事情,沒有他們的權勢也做不成。」

「大周每一次動盪,都與他們分不開關係。二十五年前光誠帝在位,那是花家興起的轉折點,太后為了鞏固權勢,殺掉了賢能守禮的太子。八十年前永安帝在位,那是姚家的朝堂,高門一齣三才,內閣又稱姚堂。一百年前,厥西開通永宜港,奚家成為大周糧倉的鑰匙,藉此拿下了西臨虛海的海彎鹽場,成為天下鉅富之首,連李氏貴胄婚嫁也要向他們借錢。這些事情沒有一件是因為個人恩怨,他們在帝王更迭之間輪流做著龍頭,從來沒有一家是真正地隕落衰敗。」

「寒門無貴子,大周能夠左右朝局的名臣沒有幾個是出身寒門。多少年才能出一個齊惠連,多少年才能出一個海良宜?他們就像是潦草的一筆,即便熬出來了,也是匆匆帶過。」

「如果一定要說出一個能夠在世家林立的鐵網中站穩的人,那個人你最熟悉不過。」

沈澤川看著蕭馳野,字字清晰。

「離北王蕭方旭起於微末,生於鴻雁山腳下。十五歲充入落霞關當兵,二十歲升遷落霞關守備,二十三歲兵敗鴻雁山下,二十六歲興建落霞馬場,二十八歲組建落霞騎兵,三十歲與邊沙悍蛇部再戰,三十二歲橫跨鴻雁山,三十五歲踏遍鴻雁東山脈,自此落霞騎兵解散,成為離北鐵騎。他也不再是落霞關守備,他受封三賞,成為大周異姓離北王。離北大郡的規模從此定格,大周佔據了鴻雁山全脈。」

「你們蕭家與八大家打的不僅是權力之爭,還是貴庶之戰。突破那層門跨入頂峰的人叫作蕭方旭,你早就與八大家勢不兩立。」

沈澤川微微垂眸,把跟前的碗筷擺整齊,說:「想要締結盟約,起碼得拿出我這樣的誠意,而不只是用一個有關禁軍賬目的隻言片語,那對我而言不值錢。」

小插屏隔著風聲,黑暗裡對坐的兩個人各有姿態。窗子微亮,雪光隱約透在兩個人的側面,映出漆夜的凜冽。狼戾刀與仰山雪對頭而放,雖然沒有出鞘,屋內卻有刀鋒的寒芒。

作者有話要說:謝謝觀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