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7 章 秋寒

將進酒 唐酒卿 第2頁,共2頁

蕭方旭讓朝暉牽著馬,自己翻身下去,抬臂猛地抱了把小兒子,重重地拍了拍他的後背,說:「傻小子!」

蕭馳野被拍得直笑,他說:「我等了好久,路上遇著什麼事了嗎?」

朝暉說:「小少爺在家裡惹了風寒,王爺專程繞到燈州,請一歸大師去家裡看看。」

蕭馳野說:「阿洵病了?幾時的事情,大哥信裡怎麼沒有提!」

蕭既明說:「小毛病,有亦梔在家看顧,你也不必放在心上。」

蕭馳野略感失落。

五年前他離開離北時,大嫂正有身孕,如今小阿洵都四歲了,他還沒有見過,只能從父兄的來信裡知道小侄子一些趣事。

他想回家。

蕭馳野的失落轉瞬即逝,他笑說:「我早備了生辰禮,這次大哥回去,就再替我帶回去吧。」

蕭方旭撣了撣他的斗笠沿,說:「臨行前,洵兒特地給你畫了幅畫,等會兒讓朝暉拿給你。此處不是敘話的地方,先入宮,晚上歸了府,咱們父子再說不遲。」

一行人上馬,並駕入了闃都。

離北王已經許多年不曾露過面,如今天下四將已成彪炳悍名,卻甚少還有人記得離北王蕭方旭。

齊太傅入秋吃胖了,這會兒在雨裡洗著腳,腳趾搓動,說:「若說天下四將,二十年前也是有的。當時離北的蕭方旭,啟東的戚石雨,邊郡的陸平煙,還有鎖天關的馮一聖,就是四方兵馬統帥。後來馮一聖戰死,馮家就絕了後。如今怕也沒人記得這名字,但當年都是馬踏邊關、橫掃邊沙的悍將。」

「馮一聖麼。」紀綱在裡邊炒菜,大聲應著,「怎麼沒人記得?川兒!馮將軍兩個兒子全部戰死沙場,他後來收的義子,就是師父的大哥!」

沈澤川盛飯,說:「師父的大哥?」

紀綱一拍腦袋,說:「我忘記給你說了!」

齊太傅嚷道:「飯好了沒有?哎呀,他大哥不就是左千秋!這有什麼好講的,猜也猜出來了!」

沈澤川上菜,給齊太傅擺了筷,恭恭敬敬地說:「先生用飯。」

齊太傅嘬了口酒,說:「還是有人伺候最舒服。」

紀綱拭著汗,坐在小案另一頭,說:「你方才說,那蕭二說他跟咱們同出一門,只怕他的師父就是左千秋!」

沈澤川扒了兩口飯。

紀綱感慨道:「我與他也好些年沒見了。你這次與蕭二交手了嗎,如何?他的刀法是不是走勢剛猛?」

齊太傅說:「讓蘭舟先吃,吃飽了再說。這次兇險,萬事不急,可以休息幾日。」

「我早該想到。」紀綱說,「蕭二帶著骨扳指,這天底下最會拉強弓的人,就是左千秋了。」

「眼下蕭方旭也入了闃都,你說不準就能見見你大哥。」齊太傅揀著菜,「左千秋在天妃闕死戰,雖然擋住了邊沙騎兵,卻也死了妻子。他因為那一戰得了雷沉玉臺的名號,也因為那一戰一蹶不振。傳聞他出家了,也可能是得了蕭方旭的庇護,隱姓埋名替蕭方旭教兒子。」

紀綱傷懷地說:「一將功成萬骨枯,威名赫赫又如何?到最後也是黃土一抔。馬革裹屍盡忠良,活下來的也不痛快。左千秋埋名,蕭方旭病隱,陸平煙年邁,等到二十年後,如今的四將又在何方?不過是大浪拍沙,代代更替。」

齊太傅微醺,看著沈澤川吃飯,良久後說:「生一世,平白受一遭苦,太虧。總歸都要死,不如了卻了凌雲志再死!蘭舟,來,再吃一碗!」

待到酒足飯飽時天已黑。

齊太傅橫在席子上,沈澤川坐在簷下給先生擦腳。紀綱拿了兩件外衫出來,替他們倆人披了,自己蹲在角落裡嘬煙槍。

齊太傅枕著木瓜,說:「蘭舟,把獵場的情形再說一遍。」

沈澤川便細細陳述了一遍。

齊太傅閉眸聽著,沈澤川講完了,他還是沉默。

院裡藤蔓淋著雨,一下一下地點著葉子。不知點了多少下後,齊太傅才說:「這一仗,蕭二看似出盡了風頭,卻又困於他父兄一樣的境地。新帝與他稱兄道弟五年之久,他藏得這樣深,怎麼教人不害怕?如今新帝還能念著他的救命之情,可這情義,又能經得起多久的磨礪?我以為憑他的耐性,可以再忍一忍,有千百種辦法能讓戚竹音出這個頭,可他偏偏自己做了。」

紀綱在昏暗裡磕著菸灰,說:「狼崽子也想回家,夢裡都是離北的草場。他才多大?有點意氣才是年輕。」

「小不忍則亂大謀。」齊太傅說,「他若是忍過了這一次,不就能以紈絝的身份回家了嗎?」

蕭馳野正站在宮門外,仰首看著黑影連綿的王宮。這些朱牆飛簷似乎是老天爺給他的磨難,他佻達輕浮的外表下,是頭無聲嘶吼的猛獸。

沈澤川端坐著,在這一刻奇異地明白了蕭馳野這番舉動的寓意。

他想回家。

他是想以一個人的身份,堂堂正正地回家。

作者有話要說:頭禿了,謝謝觀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