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刀

嫡女成長實錄 御井烹香 第1頁,共2頁

大椿很快就進了屋子。

年成不好,連主子們都瘦了,當下人的自然也不例外,大椿本來就並不胖,如今更是可憐兮兮,幾乎只有一把骨頭。一進屋,就略帶惶恐地閃了善桐一眼,襯著尖尖的顴骨,越發顯得楚楚可憐。

善桐托腮望著她,面上倒是不見喜怒,十二歲的姑娘,漸漸地也有了大人的樣子,雖然還殘存著些許孩童的天真,但一雙眼已經慢慢地靜了下來,不言不笑的時候,也多了些說不出的氣質,叫人打從心底就不敢小看。

僅僅是一年半之前,遇到這樣的事,三姑娘還是直接在廊下高聲大氣地給二姨娘沒臉,如今已經懂得叫自己過來,旁敲側擊地警告二姨娘了……

大椿瞅了三姑娘一眼,就越發恭順地低下頭去,細聲細氣地道,「二姨娘不懂事,請您別和她計較……」

善桐卻僅僅只是微微一笑,她從容地擺了擺手,並不露出一點不快來,反而道,「這和你有什麼關係?你坐。」

大椿猶自還有些不敢,撩了善桐一眼,見善桐已經指了指炕前的小几子,她猶豫再三,還是小心翼翼地坐了下來。

這一坐,就要仰望炕上的善桐了,兩個人雖然年紀差得挺遠,但善桐卻一點都沒落下風,她居高臨下地打量著大椿,又沉默了一會兒,才興味地道,「大椿姐,我記得你是後來買進來的人口,不是我孃的陪嫁,是不是?」

大椿微微一愣,她又掂量了善桐一眼,越發摸不著頭腦了——可主子有問,不能不答,這事也沒法說謊。

「是,那年年成不好,京城米價貴得厲害,家裡吃不起飯,便把我送進府裡了。」

善桐又摸了摸下巴,嗯了一聲,久久才道,「我記得你爹孃倒都有些能耐的,你爹後來進了孃的陪嫁鋪子做活,似乎是個賬房,是麼?」

雖說是外頭採買進來的人口,但大椿畢竟是有家的人,父親在王氏手底下討生活,能決定她生死的,不是二姨娘這個半主半奴的姨娘,而是王氏這個主母,她究竟站在誰那邊,不問可知。

很多事其實就是這樣,王氏的安排可以說得上是隱秘過人,但她瞞了誰也不會想著瞞女兒,一旦看到了這個事實,則母親的盤算,做女兒的不問都能猜出三分來。善桐此時回想起來,只覺得母親和姐姐種種令人費解的表現,似乎都有了解釋,頗有醍醐灌頂的味道。但心頭卻並無一絲輕鬆,反而益發沉甸甸的,一時間竟是不知不覺就嘆了口氣。

大椿反而坦然多了,她抬起頭來,不閃不避地和善桐對了一眼,態度竟多了一絲親暱,微微一笑,並不說是,也不說不是,只道,「三姑娘您長大啦。」

是啊,長大了,自己是真的明白世事了……

想到善梧臉上閃過的茫然與痛苦,想到他幾乎是瘋狂的苦讀,善桐的目光就漸漸地低沉了下來,她自嘲地一笑,低聲道,「心還是太軟了……」

沒等大椿聽清楚,她便又抬高了聲音,指著手絹裡的豬油渣笑道,「這是你給二姨娘出的主意?」

二姨娘身邊兩個丫鬟,的確是大椿要更得寵一些,雖然也難免受到她的搓摩,但有了什麼事,二姨娘總是打發大椿去cao辦的。

把大椿握在手心,就等於是握住了二姨娘和善梧之間的每一絲聯絡,母親這一招,真是心機內蘊,不露絲毫煙火氣息,最難得這麼多年以來,竟沒有絲毫外洩,見微知著,母親的城府手段,真是不問可知。

大椿眼神微沉,猶豫了片刻才道,「這個倒不是奴婢的主意,三姑娘也知道,眼下村子裡事情多,二姨娘要是再鬧出什麼事來,大家的面子就太不好看了。太太在老太太跟前也不好收科……只是二姨娘實在心疼七少爺……」

「再心疼,她也是父親的姨娘,怎麼說都是半個主子,和廚子勾勾搭搭的,像什麼樣子?」善桐抬高了聲音,「這件事幸得是沒有鬧出來,若是鬧出來了,你讓七哥怎麼做人?」

再饑荒的年景,廚子本人肯定是餓不死的,前幾天是老太太的生日,雖說沒有大辦,但家裡到底還是割了幾塊肉回來,這油渣是從哪裡來,善桐閉著眼睛都能想到:小廚房掌勺的金師傅是個老光棍,平日裡見到條母狗都要多看幾眼,二姨娘雖說這一陣子憔悴了不少,但到底是個美人兒……

這件事不管怎麼說,都實在是太過了一點,就算是母親也未必願意二姨娘鬧出此等醜事,大椿但凡知道一點分寸,也不至於慫恿二姨娘出此下策,倒很像是二姨娘本人的作風:出身市井,在這些事上就不那麼講究。

善桐見大椿不言不語,便又垂下頭來漫不經心地擺弄著自己的辮梢,「我知道你心底在想什麼,不過你也要記住,二姨娘再怎麼樣,也是我們小五房的人,一舉一動,代表的是小五房的臉面,她可以討人厭,但大節上卻決不能有虧……」

她心底忽然又竄過了一個念頭:就算大節有虧,也不能在這當口——

可才一這樣想,善桐自己又都不寒而慄,她甩了甩頭,在心底又說服了自己:過了這個關口,二姨娘也不是傻子,自然不會為了一點吃的,和別人眉來眼去賣弄風情。自己這個想法,終究還是行不通的。

就連她自己都沒有明白,自己為什麼會鬆一口氣。但善桐畢竟是鬆了一口氣,又敲打了大椿幾句,「讓你在二姨娘身邊服侍,為的就是你懂事,二姨娘會聽你的勸,你就得相機勸著二姨娘……有些小事勸不下去,就不多說什麼了,這樣的大事,你要勸不下去,要你何用?」

大椿左思右想,都覺得三姑娘說得句句在理,不禁冷汗涔涔,又有些後怕,目光在那一包油渣上盤旋了片刻,一咬牙,她輕聲道,「三姑娘教訓得是,日後大椿知道如何行事……只是這事已經出了,您看著該怎麼了局呢?」

姨娘和廚子眉來眼去的,這件事可大可小,如果父親在家,可以乘勢鬧一場不大不小的風波,一方面是下了二姨娘的臉面,再讓梧哥難堪一點,一方面,也是斷了二姨娘的恩寵,讓她在這個家裡越發沒有憑藉。要往大了鬧,就是把二姨娘的xing命葬送進去,也不是什麼難事,當然,隨之葬送的還有梧哥的脊樑骨……

善桐忽然間不願意再往下想了,忽然間她很討厭自己,甚至覺得自己的面貌已經醜陋不堪……她不喜歡,是的,她並不喜歡這樣的自己。

「娘cao心的事兒已經夠多了。」她到底還是下了決心,掃了大椿一眼,輕聲道,「這件事就不要讓她知道了吧!你把二姨娘叫進來,我親自和她說。」

大椿頓時欲言又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