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左凌泉則是劍指眉心,明明白白告訴你——啥都不用想,你已經死了!
而造成這種差別的關鍵,在於一個‘準’字。
如血殘陽之下,兩道人影距離百丈站定。
十二郎右手持銀色佩劍,左手輕抬掐訣,可見雙腿、四肢有清風縈繞,吹動了衣袍。
左凌泉不動如山,並未託大,右手放在劍柄上,做出拔劍的前置動作,除此之外再無異樣。
這點細微差別,在老劍神這種仙君眼裡,已經高下立判。
但山崖上下的芸芸眾生,顯然還沒看出雙方的底細,只是屏息凝神等待。
這份等待,不過半息時間。
兩人都是走‘快劍’路數,追求在對手肉體反應的極限之外一劍必殺,根本不用去尋找對手破綻,誰慢誰死。
颯——
只聽兩聲合為一體的淒厲劍鳴,響徹整片街市。
兩道人影同時消失在原地,在場九成九的人看不清細節,餘下山巔高人,則是眼神驚悚。
因為兩人同時出手,到街心交匯,衝刺的距離分毫不差,速度竟然不相上下!
但這其間也有區別。
十二郎不要劍鞘,就是為了把出劍速度提升到極限。
而左凌泉是拔劍再前刺,怎麼拔的劍,在場能看清的恐怕不過一手之數。
而更讓在場高人,乃至十二郎驚悚地還在後面。
十二郎毫無保留全力以赴,把速度提升到極限,刺向衝來的白袍劍客。
十二郎前刺的姿勢和左凌泉幾乎一模一樣,因為這是人族把速推堆到極限的最優解,想快到這一步只能如此出劍,劍一‘獨龍’的名字,就來源於這種獨龍出海,勢不可擋的劍勢。
發現對面速度和他一樣快,十二郎心中大定,因為都是同境肉體極限,那兩式‘劍一’過後,兩個人必然同歸於盡,這場只能打平。
但馬上,十二郎眼底就顯出了錯愕。
因為他的劍,刺的是左凌泉心口;而左凌泉的劍,刺的是他的劍尖!
左凌泉礙於同境肉體極限,是沒法比十二郎快,但他的劍道理念中,還有一個‘準’字——用最快的速度,刺在最準的地方!
左凌泉往日都不把十二郎放在眼裡,就是因為聽說過十二郎的大概路數。
十二郎只求速度,為了堆到肉體極限,預先施展‘風法’,強行把自己推到了同境的山巔。
這種路數毫無問題,遇見同境對手確實是一劍秒,當的起‘劍一’二字,甚至不惜‘傷敵一千自損八百’的情況下,能突破極限比左凌泉還快。
但那又如何?
左凌泉被桃花尊主施加‘風雷咒’時,就已經明白,當速度超過體魄承載能力時,就註定沒法再保持‘精準’。
此法打速度慢的對手毫無區別,但遇上他這種靠硬實力把體魄堆到極限的對手,這點差別就是生與死!
叮——
一聲近乎刺耳的脆響!
街心驟然爆發出強勁氣浪,黑、青二色劍氣同時爆裂,瞬間把長街割斷,將兩側房舍一分為二。
幾個倒霉蛋被不知何處的高人拉開了些,和劍氣擦肩而過,等反應過來,嚇得面如死灰,直接坐在了地上。
而餘下修士,哪怕目不轉睛盯著,也只看見兩道劍光一閃而逝。
一道劍氣爆裂的悶響之後,身著白袍的左凌泉,停在了十二郎方才所站的街口,如往日一樣把劍緩慢收入劍鞘,但收到一半,卻忽然抬手捂住口鼻,悶咳了兩聲:
「咳咳——」
悶咳聲低沉,整片街區的人卻聽在耳中,聽得出是受了內傷,表情不由錯愕:
「這……」
「左劍仙輸了?」
鮑向陽臉色煞白,有點惶恐無助,看起來是完全不相信,自己親眼看著成名的偶像,就這麼塌了樓。
叮噹——
悶咳過後不過剎那,長劍掉落在青磚上的脆響,又驚醒了所有人。
街上的無數修士轉頭看去,才發現街道中央煙塵散盡,身著灰袍的十二郎,愣愣站在街道中央,望向前方,雙目失神。
「這……怎麼回事?」
「誰贏了?」
……
寂靜街道上,響起些許驚疑低語,一時間沒看出結果。
而絕劍崖的數千劍修,大半茫然,只有山巔的幾位高人,有的驚豔,有的搖頭。
沐雲山稍微不滿的表情,變成了沉默,看了眼旁邊滿眼驚喜的桃花尊主後,轉身離開了迎賓亭。
劍江兩岸的集市,彷彿凝固下來,所有人都望著街道上背對的兩人,茫然不解。
左凌泉悶咳兩聲後,重新把劍慢條斯理收入劍鞘,回頭看了眼:
「讓你回去多練幾年,現在信了?」
「嚯……」
此言一齣,在場修士總算明白的勝負,但依舊搞不懂,劍妖左慈打贏了,怎麼看起來比十二郎傷得重。
十二郎低頭看著落在地面的佩劍,有點失魂落魄,因為他剛才真真切切,明白了老祖為什麼罵他‘廢物’。
因為與真正的劍道巔峰相比,他不過是個剛學會走路,就認為自己能鳥瞰蒼生的螻蟻。
方才的一劍很快,第一劍確實旗鼓相當,誰也不比誰慢一點。
左凌泉瞄準他的劍尖,他在速度提到極致的情況下,盡力偏轉,想錯開,從而兩敗俱傷打成平手;但劍尖卻好似被對方咬住了一般,無論他如何努力,最終還是撞上了。
雖然兩劍相撞依舊是平手,但彼此差距已經顯而易見——他哪怕身懷‘劍一’,和左凌泉打一百次,最好的結果也只是平手。
而左凌泉和他打,最差的情況才是平手。
十二郎只要‘劍一’失手,就再無後繼之力。
左凌泉甚至懶得再出一劍羞辱他,只是雙劍相接之後,在他根本無力回防的情況下,從身邊衝了過去。
最後這一下,足夠殺他一百次了。
十二郎愣在原地半晌,圍觀修士也是鴉雀無聲,直到左凌泉準備離開時,十二郎才驚醒過來,回頭難以置通道:
「你身上帶傷?」
「譁……」
話音落,圍觀修士皆露出匪夷所思之色。
左凌泉方才悶咳,他們以為是切磋時不甚中招,還疑惑勝負來著。
本就帶傷?
帶傷的情況下,還敢和全力以赴的十二郎單挑,十二郎還打不過,這能叫旗鼓相當?雲泥之別還差不多……
眾人驚疑的目光中,左凌泉從街對面走回來,神色平淡:
「我帶不帶傷,結果都一樣。你天賦尚可,不必自暴自棄,再練個幾十年,說不定真當得起‘小劍妖’三個字。」
這話依舊狂得沒邊,但戰後說出來,卻沒人再覺得不合適。
十二郎自己聽起來,甚至覺得這是在安慰他——哪怕傷勢不影響發揮,以方才所見來看,他這輩子也不可能再追上劍妖的步伐。
既然望塵莫及,‘小劍妖’三個字,他何德何能當得起?
踏踏踏——
鴉雀無聲中,左凌泉和十二郎擦肩而過,回到了八方齋的門口,繼續往樓裡面走去。
說起來,一劍的時間也不過轉瞬,但這一瞬,卻改變了整個絕劍崖的氣氛。
如果不是山後有個老劍神當定海神針,絕劍崖萬千弟子的心情,恐怕不會比落劍山好上多少。
就在左凌泉踏上臺階之時,一道聲音,又打破了絕劍崖外寂寂無聲的氣氛:
「小子。」
聲音滄桑而平和,卻帶自帶一股讓九洲膽寒的壓迫力,瞬間讓山上山下所有人屏住了呼吸。
左凌泉轉眼望去,卻見絕劍崖的頂端,一座觀景亭內,站著個身著灰袍的老者,看不清面貌,但遙遙望著他。
「哇!老劍神……」
跟在旁邊的謝秋桃一個激靈,差點跳起來,發現場合不對,又連忙捂住嘴。
餘下所有修士,反應和謝秋桃其實相差無幾,因為老劍神這種仙君,沒事兒百來年不公開露面都正常。
往日劍修切磋,遇上非常驚豔的晚輩,老劍神也最多在後山開口評價一句,說給外面人聽,這種直接在山巔露面的場景,眾人還是頭一次見。
雖然這聲‘小子’聽起來有點狂,但劍神不狂,還有誰配狂?
能當面對話,已經足以說明劍妖左慈的潛力,連趙玲瓏、沐雲山等人,都吃驚老祖對一個小晚輩如此興師動眾。
黃潮老祖和上官老祖是一個層面的人物,左凌泉再橫,也不會橫到不把站在世間頂端的人放在眼裡,轉過身來,抬手一禮:
「黃前輩。」
老者站在山巔,聲音不喜不怒:
「洗劍池不能借你,你自尋出路。」
絕劍崖上下的人,聞言都有些茫然,不明白這話啥意思。
而站在書樓外的左凌泉,因為聽桃花尊主和上官老祖說了很多,倒是明白黃潮老祖此言的意味:
黃潮老祖能專門露面,親自和他說一聲,是認可他的劍術,而且很讚許。
不借洗劍池,是因為他堅守的‘心中之道’,沒法讓黃潮老祖放心,所以不會給予幫助。
左凌泉心中的道,是他自己的道,不需要別人放心,上官老祖相信他就足夠了。
黃潮老祖既然不行方便,左凌泉自然不會強求,拱手一禮:
「明白了。」
……